〈冬至〉
冬至的清晨來得很慢。
不是因為時間拖延,而是光在這一天顯得格外節省,像一位懂得克制的老人,只給世界必需的亮度。
我醒來時,雨已經下了一會兒。
不是傾倒,而是低聲落下,像在替什麼事物覆上一層薄薄的註解。
庭院裡的落雨松,一夜之間完成了它的決定。
葉子不再懸掛,而是整齊地躺在地上。
被晨雨打濕後,它們一片一片貼緊地面,
不再像葉,
更像羽毛——
秋天顏色的羽毛,
細長、柔軟,帶著時間退場時特有的安靜。
我坐在輪椅上,看著這個場景。
不是旁觀,而是參與。
因為我也被時間放低了高度。
四季的變化,在這一刻顯得異常直接。
沒有過場,沒有提醒。
昨天還站立的,今天已經躺下;
昨天還屬於樹的,今天已經屬於地面。
時間就是這樣行走的。
它不推你,也不等你,
只是在你轉身的瞬間,
完成了全部的移動。
我忽然明白,
衰敗並不等於結束。
它只是能量換了一種姿態。
那些羽毛般的葉子,
不是被雨打敗,
而是選擇與地面貼合,
把最後的顏色,完整地交出去。
在最短的一天裡,
我感受到一種反而更強的力量。
不是來自光,
而是來自對時間的清醒。
我不能再等下去了。
不是因為害怕失去,
而是因為我已經看見——
等待本身,並不會讓任何事情成熟。
冬至不是終點。
它只是提醒我們:
當黑暗走到最深,
向前,已經是唯一的方向。
雨還在下。
羽毛仍然貼在地上。
而我在這個清晨,
決定再次出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