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座小鎮的雨很特別,從不急著落下。它們先是一群謹慎的雲朵,在天空散牧、聚集、排隊,各自延展拉伸成一條條細細的絲線,再慢慢滑進人間。
小城的人們早已習慣抬頭辨認那些雨絲的疏密,像是讀一封永遠寫不完的信。雨多的日子,街道的顏色會變深,屋瓦低聲歌唱,歡迎天上來客;雨少的日子,塵土便開始說話了。
那不是一個奇蹟發生的日子,而是某個看似平凡的早晨。天亮得很早,雨絲稀薄,小蕥推開窗,聞到濕潤卻不冷的氣息。她住在城南一棟老房子裡,屋後有一棵老樹,枝條向外伸展,像一封沒寄出的長信。她每天清晨會為樹澆水,不多不少,彷彿在替天空補上缺席的那一段。
小蕥不是城裡最聰明的孩子,她走路慢、說話也慢,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她在「行走的屋簷」學堂讀書,學堂沒有圍牆,只靠一排排深長的屋簷為孩子們遮擋風雨。
老師說,知識不能圈禁餵食,只能散牧放養。孩子們在屋簷下學寫字、學算數,也學看雲的走向、雨的落點。小蕥最喜歡的是最後一堂,叫做「聽雨課」。
老師不教課,只讓大家坐著。雨來不來,全看天意。
那天的「聽雨」課,天卻意外放晴。孩子們有些失望,小蕥卻沒有。她注意到屋簷的邊緣,水珠殘留,排列成細小的光點。她覺得那是雨留下的字跡,只是需要耐心去讀。
放學後,小蕥沒有立刻回家。她沿著城中的水道走,水道不深,卻綿延至城外。城裡的人說,水道是城的呼吸。水道旁有一間空置的小屋,窗子半掩。小蕥第一次看見屋內的情景時,並沒有進去,只是在門口停了一會兒。屋裡整齊地放著許多細長的竹管,像樂器、又不像。牆上掛著一張圖,畫的是天空,線條密密麻麻。
過兩天,小蕥再經過時,遇見了屋子的主人。那是一位女子,衣著素淡,眼神像剛下過雨的地面,清亮而安靜。
女子自稱雨師,卻笑說自己其實不會下雨,只會記錄。她把天空的線條一一畫下,再用竹管測量雨落的聲音。她說,雨並不是從天而降,而是從時間之河裡偷偷溜出來的頑皮小孩。
小蕥聽不太懂,卻被那些竹管吸引。在女子的允許下,她伸手輕輕敲,聲音清脆而短促。雨師說,每一根竹管都記得一場雨,有的長、有的短;有的喧囂、有的沉靜。沉默的不是沒有雨,而是雨來得太輕。
從那天起,小蕥常來小屋。她幫雨師整理圖紙,按線條的疏密分類。她學會辨認不同雨聲的差別,也學會在沒有雨的日子裡,如何聽見潮濕之聲。
雨師說,這座小鎮的雨正在變少,不是因為天空吝嗇,而是因為人們忘了等待。
小鎮的確在改變,新的建築拔地而起,屋簷變短,雨線落下時,來不及停留便滑進下水道。孩子們開始抱怨「聽雨」課太安靜,老師卻只是微笑。
小蕥知道,雨師的小屋裡,竹管的數量正在增加。那代表雨並未消失,只是被分散了。
有一個夜晚,城裡久未下雨。空氣乾燥得讓人心慌。小蕥躺在床上,聽不到任何熟悉的聲音。她忽然想起雨師說過的話,於是起身,帶著那天整理好的圖紙,走向水道旁的小屋。門是開著的,屋裡卻空無一人。桌上放著一封未署名的信,字跡清秀。
信裡寫著,雨線需要有人續寫。不是用筆,而是用行走、用停留、用願意仔細傾聽的心。雨師沒有說去向,只留下滿屋的竹管與圖紙。小蕥站在屋中央,感覺到一種重量,不是壓迫,而是被完全信任。
然而,信任與託付的相對意義,便是她失去了雨師。
小蕥鼻子發酸,她並沒有哭泣,只是把圖紙一張張掛好,將竹管按聲音高低重新排列。
她在屋簷下坐了一夜,直到天色微亮。
那天清晨,城裡第一次出現了久違的霧。霧不濕,卻讓人放慢腳步。有人抬頭,看見天空的線條似乎重新排列。
雨沒有立刻下來,但城裡的人開始注意到屋簷的長短,開始在水道旁停留。孩子們在「聽雨」課上,不再躁動。老師說,今天聽霧。大家笑了,卻坐得很直。
幾天後,第一場雨落下。它不大,卻持續很久。雨線像被細心整理過,落在屋簷上,有了小小的停頓與跳躍。
小蕥站在小屋門口,聽見竹管一根根響起,像是久別重逢的回函。
她知道,這不是她帶來的雨,而是小鎮終於想起了等待的心情。
雨過之後,小城的水道滿了,卻沒有溢出。
屋簷下的孩子長高了一點,步伐卻慢了下來。
小蕥依舊每天為老樹澆水,有時多一點,有時少一點。
她知道,雲層之上,仍有雨師在書寫這方天地。
只是筆畫變得柔軟,不急著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