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還記得小學時候的學號嗎?
到現在還清楚記得,我是A1423號。不是因為我特別聰明或特別念舊,只是按照座位順序排下來的。但那個繡在校服上的數字,不知道為什麼,就變成了我的一部分,像是身體長出來的記號一樣。
在我念小學的那條街上,有一家神奇的小店,夾在糖果鋪和書店中間。店面窄得只能容納一個人側身通過,但裡面總是擠滿了穿著各種校服的學生和焦急的媽媽們。
店裡面掛著一塊褪色的招牌,上面寫著:「修改衣服、繡學號、車名牌臂章、換拉鍊」。
記得是開學的第一天,我抱著新發的課本,還沒來得及翻開,就被媽媽牽著手,走進裁縫店。店裡坐著一位漂亮的阿姨,她有著常常的頭髮,腳踩著一台黑色的大縫紉機。那縫紉機像一匹老馬,踏板一動,就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針頭上下跳躍,好像在跳繩。
「小朋友,幾號呀?」長髮阿姨抬起頭對我笑。
我小聲說:「一年四班,二十三號。」
她點點頭,從一盒彩線裡挑出藍色的線,穿進針孔,動作慢慢的,像在替線講悄悄話。
我坐在小木凳上,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針一下一下落在白色的校服上,藍線像小蛇一樣爬出來,先是一個彎,再一個圈,然後站直了身子,不知不覺,「1423」就出現了。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這不是數字,是剛出生的小動物,還熱呼呼的。
「完成了。」長髮阿姨把衣服遞給我。
我摸了摸那凸起的線,心裡偷偷想:如果我晚上把衣服掛在床邊,23號會不會自己爬下來,跑去探險呢?
從那天起,每到放學,我就愛繞到小巷裡,看看長髮阿姨在不在。有時候店裡很多人,校服、運動服、帽子、書包堆得像一座小山,長髮阿姨的腳踏板踩個不停;有時候只有她一個人,靜靜的繡,陽光從門口照進來,落在她烏黑的長髮上,好像幫她也繡上了一圈金線。
「阿姨,妳不累嗎?」我有一次忍不住問。
她笑了笑說:「不累呀!看到你們穿新衣服、讀新書,阿姨就高興了,一點都不累呢!」
我覺得這些話很好聽,就記在心裡。
後來,巷口開了一家新的店,亮亮的玻璃窗,裡面是會自己動的電繡機。按一個按鈕,學號就整整齊齊地跑出來,又快又漂亮。很多同學都去那裡,因為不用等,也不用排隊。
小巷裡的裁縫店,慢慢變得冷清。
有一天,我發現長髮阿姨坐在店裡發呆,縫紉機沒踩,線也沒穿。
「阿姨,妳今天不工作嗎?」我問。
她苦笑了一下,看一眼空蕩蕩的櫃台,說:「你們都長大了,有些還跑去外地讀書,不理阿姨了。」
我看著那台安靜的縫紉機,忽然覺得它像一隻被忘記的老狗,耳朵垂垂的。
升上四年級時,我又換了學號。媽媽說要不要去新的電繡店,比較快。我卻抱著校服說:「我想給長髮阿姨繡。」
於是我們又走進那條小巷。長髮阿姨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
「二十三號又回來啦?」她笑著說。
「不是啦!」我把新學號告訴她:「我長高了,換成四十八號啦!」
她一邊穿線一邊說:「長高好呀!你還有得長,要多喝牛奶,長得快。」
這一次,我發現她的眼睛貼得很近,換線的次數也更多。我有點擔心,卻又不敢說話,只好更用力地看著,彷彿我看得夠認真,她就不會累。
針頭還是上下跳,藍線還是慢慢爬,四和八一筆一畫出來,比電繡機的字歪一點、胖一點,可是我覺得,它們在對我微笑。
「好了。」長髮阿姨把衣服遞給我。
那天回家,我把舊的23號校服和新的48號校服並排掛在牆上。
晚上關燈後,我偷偷張開眼睛,想看看數字會不會真的動起來。
黑暗中,我好像聽到細細的說話聲,像藍線摩擦布料的聲音。
隔年開學,我再去小巷,店門卻關著,招牌還在,但門上貼了一張紙,寫著:暫停營業。
我站在門口,覺得心裡空了一塊,好像少了一個可以躲進去的地方。
後來的日子,學號都是電繡的,又快又整齊。我還是會摸一摸胸前的數字,但總覺得少了什麼,好像它們只是暫時停留在衣服上,卻不認得我。
直到有一天整理衣櫃,我翻出那件繡著23號的舊校服。藍線有些褪色,邊角還起了毛,我用手指沿著線條慢慢走,忽然想起長髮阿姨說過的話。
那一瞬間,我好像又聽到「喀啦、喀啦」的聲音,看見針頭在陽光下跳舞,看見藍線一點一點變成我。
我把校服貼在臉上,覺得有一股暖暖的氣息,從線裡流出來,像是在對我說:
數字並沒有消失,它們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停留在你的記憶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