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座城市太過於自信,街道筆直、號誌明快、絕不等人,建築物排列有序,廣告牌在白天與夜晚輪流發聲,彷彿一切都已被安排妥當,只等待人們照章行事。
然而,孩子們知道,真正的城市並不存在於這些可見之處。
我第一次發現地下走廊,是在一個悶熱的午後。那天學校提早放學,原因沒有人認真聽清楚。我沒有立刻回家,而是沿著舊區的街道漫無目的地走。我對這片區域並不陌生,卻也談不上熟悉。舊建築的牆面斑駁,門口常年緊閉,像是已經放棄向外界宣傳自己。
就在一棟廢棄的倉庫旁,我看見地面有一道不自然的縫隙。
那不是裂痕,更像是一個被匆忙掩蓋的入口。我蹲下來,撥開覆蓋其上的碎石與紙屑,露出一塊生鏽的鐵板。我的心跳變快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種即將揭開什麼祕密的預感。
鐵板下面,是一道向下的階梯。
空氣立刻變得不同,帶著潮濕與塵土混合的氣味。我站在入口處,猶豫了很久。想起母親總是叮囑不要亂跑,想起那些令人不安的都市傳說,像是雨夜公車、捷運白眼郎………等等,卻也想起自己每天在城市裡感到的那種壓迫感,像被一雙無形的手推著向前。
我終究還是走了下去。
地下走廊比想像中寬敞,牆壁由老舊的磚石砌成,燈光昏暗卻並未完全失效。電線裸露在外,偶爾發出低低的嗡鳴聲。走廊向前延伸,分出數條支路,像一個尚未完成的念頭。
在第一個轉角處,我看見了其他孩子。
他們坐在地上,有的靠著牆,有的攤開書本,還有的只是靜靜看著前方。沒有人顯得驚訝,彷彿我的出現早在預期之中。一個綁著兩條辮子的女孩抬起頭,示意我過去。
「你也是被上面弄得喘不過氣吧?」她問。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能點點頭。
女孩微微一笑,沒有再追問。她自我介紹說自己叫于曉彤,來這裡已經有一段時間了。這裡不是避難所,也不是遊戲場所,而是一個暫時不必扮演任何角色的地方。
「在上面,我總是被要求成為某種人,」于曉彤說:「在這裡,我只需要存在就行。」我坐了下來,感到一種奇異的放鬆。
地下的時間流動方式與地表不同,沒有鐘聲提醒,也沒有必須完成的清單。
孩子們各自做著自己的事,卻彼此感知,像共享同一片空氣。
隨著日子推移,我開始頻繁造訪地下走廊。
我學會辨認不同的通道,知道哪一段會通往較寬敞的空間,哪一段則狹窄而曲折。
我發現這裡並非完全被遺棄,而是被刻意忽略。牆上偶爾能看見舊時代的標記,暗示著這裡曾經被當成防空戰備通道,後來卻被城市拋棄、或者遺忘了。
地下走廊裡的孩子逐漸多了起來,有些是因為家庭的壓力,有些是對學校制度感到窒息,還有些說不出原因,只是覺得上面的世界太過壓抑。
他們在這裡形成了一種鬆散的群體,沒有領袖,也沒有規章。衝突偶爾發生,卻很快平息,因為沒有人想把地面上那些骯髒的玩意帶進來,一旦有這種苗頭,就會被孩子們集體唾棄,光是那眼神,就可以遏止許多衝突。
某天,一個年紀大一點的男孩提出一個想法。
他說,既然這裡不屬於城市管理,那麼我們是否可以在這裡建立自己的王國?
他不是指真正的體制或規則,而是試著把彼此的想法說出來,不加修飾,也不急著被接受。這個提議引起了不同的反應,有人覺得多此一舉,有人則沉默地表示認同。
於是,第一次「嘗試會」舉行了,定名為「嘗試」,是為了指明其「非正式性」,此會議的結果絕對不會上升到制憲層級。
第一次聚在一起談話時,氣氛異常緊張。
孩子們圍坐在一個較大的空間裡,頭頂的燈泡閃爍不定,沒有人知道該從何說起。最後,是一個瘦小的男孩低聲說:「其實,………我害怕長大。」
這句話像打開了一道閘門,並不是認同或責難,而是可以說話的空間。
那種空間,地面上到處都是,但你不會說,只因你知道,一旦說出口,就會被正常的空氣稀釋掉,甚至完全吞沒,一絲不剩。
其他人也開始說出平日不想說或不敢說出口的念頭。
我聽著,感到胸口緩緩跳動。我意識到,地下走廊之所以吸引我們,並不是為了逃避現實,而是這裡容許「異類」存在。那些在地表被視為軟弱或多餘的想法,在這裡獲得了一種暫時的合法性。
然而,這種異常狀態卻難以持續。
城市終究察覺到了地下的異常。某天,入口附近出現了通告,警告市民不要進入危險區域。隔沒兩天,就出現施工圍欄,地面傳來重型機械的震動聲。
消息在走廊裡迅速擴散,孩子們第一次感到恐慌。有人提議封住入口,有人主張立刻離開,也有人什麼都不說,只是坐著。
于曉彤站了起來,說了一句讓所有人安靜下來的話。
她說:「從發現這裡的第一天,我們就認清了一個事實:這裡不是永恆的,它只是讓我們看見某種可能。如果我們把它當成唯一的去處,那麼它只會變成另一個無法打破的囚籠。」
這句話沒有任何撫慰的效果,卻讓人無法反駁。
施工持續了幾天,地下走廊的燈開始不穩定,空氣變得混濁。孩子們陸續離開,回到地面上,回到各自的家庭與學校。
我最後一次走完整條走廊,用手觸摸粗糙的牆面,試圖記住這裡的點點滴滴。
當入口被永久封閉時,城市沒有發布任何公告。
地表依舊運作、街道照常擁擠、學校照常上課。
只有少數孩子知道,在這座城市的下方,曾經存在過一個允許「異常」的空間。
多年後,我長大了,成為社會的一部份。我偶爾會在某個時刻,感到那種熟悉的壓迫再次出現。每當這時,我就會想起地下走廊,想起那些未完成的談話。
我明白,真正被帶走的不是一個場所,而是一種能力 ── 在看似確定的世界裡,保留質疑與反思的勇氣。
城市不會為地下走廊立碑,但那些曾經走下去的孩子,已經在心中留下了一條看不見的通道。當世界變得過於明確時,他們知道,仍然可以沿著那條通道,走向一處不必立刻回答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