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下的小巷子裡一片寧靜，無懼陽光熱辣曝曬，年幼的我在那夏日的午後，站在住家頂樓伸手摩挲著牆壁，沒有裝修粉飾的樓頂、露出混凝土表面的粗糙圍牆，上面鑲嵌著各式各樣的貝殼：塔狀的鐘螺殼、卵形細縫口的蛹螺殼、細長型的芋螺殼，還有最常見的雙殼貝的單邊。都是附近海邊常見的品種，顏色多是白、灰、棕、黑，偶爾穿插些淡橘色。
我一邊觀察、撫摸著那些美麗貝殼，一邊心想，自己肯定是深海移居陸地的人魚公主，才能住在這由貝殼裝飾拼貼而成的華麗宮殿，底下一眾蝦兵蟹將正聽候我的差遣，只要我小手一揮，哪還不能像孫悟空般大鬧海龍宮？待我呼風喚雨、掀起狂風巨浪，吞沒六百公尺外我就讀的那間小學，就能不用寫功課，每天盡情玩耍，哇哈哈哈哈哈。
後來才明瞭，原來我家是海砂屋。
海砂屋，使用含鹽份的海砂摻入預拌混凝土所建造的房屋。終於解釋了，為什麼二樓我房間窗戶的四周，會出現寬約一指的裂縫，隨著稍微大一點的震動，細碎的混凝土就會掉落在我的書桌上，發出喀拉喀拉，微小但不祥的聲響。我常常盯著那些隙縫，不安的想，會不會哪天整片窗戶就會向內砸在我的頭上，或是向外砸在細窄後巷的鄰居牆上？
儘管是有點擔心，但彼時受薪階級的爸媽有兩個小孩要養，政府也沒有補貼半毛，房子打掉重蓋絕非易事，就這麼過一天算一天地想著慢慢從長計議。
直到好幾年後的某天，全家聚在一樓餐廳吃晚餐，突然聽到「碰！」的一聲巨響，全家捧著碗、抓著筷，面面相覷的問，二樓有什麼東西倒下來了嗎？爸爸上樓巡視一圈，說所有物品都好好地待在原位，沒有任何物品掉落，但那聲巨響真切可聞，卻找不出原因，全家帶著狐疑吃完飯，也只得作罷。
直到又過了兩三天，哥哥抬頭愣愣看著一樓天花板問，為什麼輕鋼架施作的天花板，向下微微突出了一塊？佈滿頭頂的滿天星款式石膏板，花紋繁繁瑣瑣、細細碎碎，仿佛是什麼視錯覺的圖像，看久了就頭昏眼花，真佩服哥哥居然看得出來那一塊突起。爸爸拿出了鋁梯，爬到最上層，小心翼翼拆掉一塊石膏板往裡探勘，赫然發現天花板的混凝土崩掉了一大塊、露出已然鏽蝕的鋼筋，當天吃飯聽到的巨響，就是混凝土崩塌掉落的聲音，要不是有輕鋼架天花板承接，肯定把家人的腦袋砸開花。
爸媽這下真的嚇到也著急了，想著實在太危險，如果再這麼下去，說不定哪天命都住沒了。於是爸爸多兼了一份工、媽媽同時標了好幾個會，湊足了頭期款，再串連隔壁幾間一樣是海砂屋的鄰居，一同去找建商議價，來來回回的反覆溝通後，終於決定要三棟透天厝一起打掉重建。
拆除器具氣勢滂薄的登場，沒幾天就將兩層樓的透天厝夷為平地，滿地狼藉。我盯著那一地碎裂，牆倒屋塌，雖然貝殼仍鑲嵌在混凝土裡，但已失去城堡裝飾品的光芒。
再見了！我的蝦兵蟹將。再見了！我的人魚城堡。
改建期間，一家四口的生活起居用品、舊家的大型傢俱，都先搬到後巷暫租的老舊房屋中，每隔一陣子媽媽都會假借送涼水的名義到工地巡邏、緊盯施工進度。萬丈高樓平地起，不不不，是要挖地基。
其實不管住在哪裡，久了都只是過生活，一樣每天上學寫功課，連放學返家路線都無需更動。在那寄居的舊屋中，我只記得一件小事：某個不用上學的假日，我穿著成套的荷葉翻領繡花粉紅棉睡衣，躺在和室木地板的床墊上，太陽都曬屁股了、媽媽在廚房準備中餐食材，我還捨不得起床，直到感覺左邊肩膀怎麼癢癢的、有什麼東西正在爬行，似乎...是有蟲子爬進我的睡衣裡了！怕極蟲子的我儘管驚慌，但還是在第一時間隔著睡衣捏住蟲子，瞬間聽到「啪滋！」蟲子身體碎裂的聲響。「啊啊啊！！」我慘叫的同時彈跳起床、衝進廚房跟媽媽說，「媽媽！妳幫我看是什麼！如果是蟑螂，就不要跟我說喔！」然後撇頭，小心翼翼、翻開左肩的布料給媽媽看...「啊，虼蚻（ka-tsua̍h)*啦～」「媽！！！」
毛胚屋漸漸成形，媽媽讓孩子倆選擇各自房間的燈罩跟窗簾樣式，我的日光燈座側飾是粉紅鬱金香，壁燈是奢華宮廷大鑽石、窗簾是淺藍配銀紋冰川。只是入住後才發現我的冰川完全不遮光，每每天一亮我就被刺眼陽光的打擾。但沒關係，牆無縫、漆嶄新，一切都如此美好。
新屋落成，客廳主牆被掛上一幅長約一百二十公分、寬五十五公分的中型裱框掛畫，畫中一隻紅尾鳳凰於大石上單足昂首站立，向左望向兩隻喜鵲於梅花樹上嬉鬧，身伴五朵各色描金盛開牡丹。媽媽說，這幅畫叫「花開富貴」，是她跟爸爸上街挑了許久，花了八千買下，這筆錢在民國八十七年，可說是所費不貲。但其實我第一眼並不喜歡，覺得國畫老氣橫秋，新家新氣象，應該要裝飾新潮的藝術品，最好是外國藝術家畫的那種抽象畫呀。只見爸媽嗤之以鼻，鳳凰鎮宅、牡丹富貴、喜鵲吉祥、梅花堅忍，沒哪一幅畫比這幅更好的了！
光陰荏苒，此地從海底龍宮搖身一變成為鳳凰巢穴，轉眼也數十年過去，哥哥跟我早早都已搬離、各自成家立業，每次返家都只能來去匆匆，爸媽依舊給女兒賊帶上各種吃喝、叮囑注意交通安全、站在門口揮手說再見，眼前父母白髮蒼蒼、臉上佈滿滄桑，我紅著眼眶終才發現，鞏固並守護這個家的從來不是貝殼、蝦兵蟹將，或者是牡丹、紅尾鳳凰。
*蟑螂的台語
2025/12/25刊載於中國時報
圖/黛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