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夢皆由現實裂隙的深淵氤氳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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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一|被綁的女兒
那是一間,如同恐怖片的場景般,空曠漆黑閃著陰森青光的密室,最深處十歲女兒全身赤裸地被綁在X型立柱上,看不見的壞人正躲在我無法知曉的某處,企圖對她做出無法啟齒的暴行。
我在危急時刻闖入,救下女兒、急忙送醫驗傷。怕嚇著女兒,萬般顧慮說詞,只消說,「沒事沒事,護士阿姨只是要全身看看,有沒有哪裡破皮,幸好只有手腕擦破皮喔,不怕不怕。」
夜半驚醒。
轉頭看一臉稚氣的女兒呼吸均勻,睡得四平八穩。睡前還說著怕鬼,要媽媽陪著一輩子的年紀啊!
我無法再入眠,懼極鬼魅魍魎真的入侵。
之二|嘔吐的男子
衣著破爛、面色枯槁的男子,正奄奄一息躺在極其簡陋、布料泛黃的擔架上,一群人七手八腳地抬著他,想抓緊時間送去給軍醫救治。
男子當年的勤務支援兵緊挨著擔架遙想,年輕時,男子個子不高卻長得俊俏,濃眉大眼、鼻樑高挺,頭戴民初戰鬥機飛官的飛行皮帽、身穿卡其色連身飛行服,英姿颯爽站在戰機前露齒而笑、意氣風發,是多麽讓他艷羨啊!
男子突然開始嘔吐,從口中率先湧出的是混合著唾液與胃酸、一團黏稠黑色濃密的頭髮,接著無法遏止地連串吐出某人的頭皮與整片臉皮。氣力用盡後男子雙目圓睜、雙腳一瞪,沒了氣息。
小兵現已遲暮,伴在擔架旁默默道,「終於知道陷害他不能再飛、失蹤好幾天的長官去哪了。」
眼看男子斷了氣,一群人理所當然似地,草草將男子與人皮一起抖落擔架,拋入亂葬崗的深洞,共同埋葬在那動盪的年代。
「個人只是歷史的人質。」
我猛然睜開眼,搞不清楚今夕是何年。人在歷史巨浪中的無能為力,現實跟夢裡都一樣。
之三|滑出子宮的嬰孩
我低頭看著自己已然隆起的腹部,心想這應該懷孕五、六個月了吧?我卻還穿著一條有點緊身的牛仔褲。我怎麼又懷孕了?育兒好辛苦,不是已經打定主意不生下一胎了嗎?
給婦科醫師產檢,上了年紀的老醫師脫掉鞋子、赤腳抬在辦公桌上,看到病人進診間才不甘願的將腳放下。產檢草草結束、甚至連儀器都沒使用,我走出診間納悶著心想,怎麼醫師這麼隨便?
下一秒,走在路上的我突然腹痛如絞,我感覺到子宮強烈收縮的痛楚,突然間胎兒就滑落出雙腿之間,我看著這濕黏帶血、臍帶未斷,尚未完全成型的嬰孩,痛苦地大聲嚎叫並哭泣「快打電話!幫我打電話!嗚嗚,他活不下來了,他活不下來了...」
「沒有兒科醫師了。」夢裡不知道是誰對我說了這麼一句。醒來我仍能真切的感覺到子宮的抽痛、雙手沾滿羊水黏膩的觸感以及鼻腔中血腥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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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噩夢驚擾的黑暗裡,我睜眼無眠,靜靜等待著魚肚白的曙光,期望長夜終將盡、長夜終將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