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插圖為AI生成)
第四章、皇室之盾與秘網
第三節、親王的決意暮色將墜,宮城內燈火已然點起。蠍尾公主換回便袍,只著一件繡有金線蠍獅紋的深紫長衣,腰間束細銀鏈。她一人緩步走過碧曜宮西側的長廊,來至親王殿所──那是昔日伊瑞絲塔四世所親賜的宅第,如今歲久而修,卻仍維持著舊式的風格:石牆斜屋,庭中不植花樹,唯餘白沙數坪,任風掃過時細沙作響。
達米安親王立於屋檐下,手中握著一把舊劍。那是早年第三次哨風山脈戰役時,他在風止關奪來的敵軍軍官佩劍,鞘上至今仍有一道斜裂。
他並未轉身,卻已知來者是誰。
「你這身打扮,與你母親年輕時倒有些相像了。」
「那位母親如今病中多憂,我若也顯得老氣,便更難讓她安心。」公主語帶淡然,走至其側,對那把舊劍略一頷首,「這柄劍……還未捨得封入維蘭瑟菈神殿嗎?」
「此劍不封。」親王語氣堅決,「它還未斷過,便無權被供養。」
他側過身,目光落在她肩上所繡的蠍獅紋──那是屬於蠍獅家的皇室標記,也是她肩負的重負。公主頷首,雙手負後。
「本宮今日來,並非為家常。是為你欲親率前鋒之事。」
親王沉默片刻,淡聲道:「你不贊同?」
「你已有封號,無軍籍,當不參戰;況且年過五旬,已非昔日北疆奮戰之年。」她語調平平,卻字字如鋼,「若是為了表忠,無須如此。」
親王出身於帝國東境的索雷利烏斯家族,世代以軍功著稱。年輕時,他曾歷第二、第三次哨風山脈戰役,尤其在風止關一線數度挫敗北地飛獅軍的攻勢,被軍中譽為「風止關之熊」。憑此戰績,他受女皇幼妹垂青,列名為夫婿之一。
然而,這些榮光終究隨時勢轉逝。十五年前,蠍尾公主被過繼至女皇一脈、冊封為皇位繼承人時,親王為避嫌疑,自請辭去所有文武職事。女皇對此深感嘉許,遂敕封其為親王,以示酬庸。後來許多人議論此舉是否過於謹慎,但在當年政局風雨欲來之際,能知進退者,實屬少數。
親王低笑:「這話你不該說得這麼直白,哪怕你是我……唉,好吧,算不得女兒。」
他頓了頓,才又補了一句:「但我知道你在意的不是這些。你怕的,是我拖累大軍,還是……你那位弟弟?」
公主低頭未語,指尖輕輕撫著劍鞘。
「你生父安瑟烈和我,曾是並肩打過無數仗的兄弟。後來同拜一門,和同一位皇女成親。但他走得早,留我一人在這世上。我曾答應過他,若有一日他不在了,我會替他守著你。」
良久,她依然無言。
親王收劍入鞘,緩步走入室內,徑直走向牆邊的一幅繪卷,那是當年第三次哨風山脈戰役後,女皇為表功績而命人繪製的「破雪圖」,圖中正是他冒雪披寒,率軍破敵於風止關前。
「你知道嗎?你皇母當年親筆為這幅畫題了四字:『男可為盾』。」
「我知道。」公主答道,「也知這四字後來被抄入軍律條文,作為男子參軍的名義來源之一。」
「不錯。」親王笑了笑,「她說,母系社會,不是不需男人,而是需要『有用的男人』。女人掌政,男人賣命,這樣的制度才能穩。若哪日男人想議政、圖爵,那就讓他們上戰場,拿命換話語權。」
「這正是帝國母系法制的本義。」
「也是我為何要請戰。」他轉身直視公主,眼神堅定,「我不為榮耀,也不為封賞,我是想告訴這一代的蠍軍,男人雖無爵,亦能立身;父雖不封,亦可護國;皇室的旁支之人,不是只會繼承名份與責任,而是願與帝國共存亡。」
「那你要帶走誰?」
「你的弟弟。」親王道,語氣中有一絲強硬,「他若不上前鋒,便只是溫室花朵。他是女皇的外甥,是你這位蠍尾公主的同母弟,若沒有戰場磨練,那只怕將來連中央軍的小兵都未必服他。」
「你可知,此去東南,非同以往。若敵人以他為質──」
「那便是我死守不力。」親王長身直立,劍鞘輕觸石階,「到那時,縱是十死也不足以贖罪。」
他頓了頓,又一字一頓道:「但若連這點風險都不敢面對,那你想征服的,只是虛名,不是天下。」
言罷,他退半步,單膝跪地,行軍禮而請命,執禮甚正。
「我請命,率前鋒營,取雲陽道北口為屯駐之地。若七日內無功,願聽發落。……即便一身老骨,也當為帝國開路。」
公主立於昏燈微光下,良久無語。
最終,她轉身步出長廊,長袍曳地,微風起處,她雖未披甲,卻令人感到一陣金屬壓迫感。
「你我並無父女名分,卻有父女之情,更有同軍之誼。」她語音堅定,「你若去,我授令;你若戰,我賜旗;你若死,我不許他們忘你。」
「這便足矣。」親王點頭一笑。
當夜,蠍尾公主親書密令,授達米安親王「帝國之矛」之號,令其率前鋒營五千,攜其子啟程,踏上了注定無歸的南征之路。
風從北來,馬鞍響鐵。未見敵影,先見骨氣。
戰史記載,達米安親王於此役率領前鋒營五千人南征,後未復返。他的出征被當時人譽為「最後的帝國之矛」,也成為後世論者爭議不休的話題。
達米安親王的出征,在當日也許只是小事一樁。然而多年之後,人們在史冊中尋找帝國的榮光時,總會在那一頁停留良久,無論讚嘆,抑或鄙夷。
皇城中槍列如林,密網如織,古老的劍鋒亦再度舉起。有人以榮光自許,有人以忠誠自限,也有人以沉默守望未來。在那個尚未沾染血泥的初夏時節,帝國與世界,已悄然踏上了無可回返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