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棠沒有立刻回雲兒的寢室。
他獨自轉入書房,反手闔上門,將一切聲響隔絕在外。
世界驟然安靜,靜得能聽見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鼓譟著,衝擊著耳膜。
他走到書案後,卻沒有坐下。
(喜脈…近兩月。)
(再過兩旬,便不易處置了)
府醫的話在他腦海裡反覆迴盪,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心尖。
在何時?哪一次?
是他忘情失控的某個瞬間,
還是那湯藥終究未能抵禦生命的頑強?
那是一個生命。 是他和她的。
但這不是府宅私事,這是遞到朝堂政敵手中的刀。
是「耽於美色」、「子息繁茂」、「其心可誅」的現成罪名。
那些言官,會如何借題發揮?
太子……會如何看?
這孩子若出生,將會在怎樣的目光與算計中長大?
雲兒又將被置於何等險地?
「……自行定奪。」
府醫的話,餘音裊裊。
是留,是去?
知棠緩緩閉上眼。
花綿隱瞞有喜,鬱鬱寡歡,直到病逝。
那不僅是一個孩子的失去,更是一份他未能盡責的虧欠,一道刻在骨頭裡的隱痛。
而雲兒……
他眼前閃過她懵懂地抱著陸昭孩兒時,那珍重又歡喜的模樣。
閃過她被孩子們圍繞時,眉梢眼角自然流淌的溫柔。
閃過她蜷在榻上,因不明所以的不適而恐懼脆弱的神情。
如果她知道……
如果她知道這裡正孕育著一個與她血脈相連的小生命
她會歡喜嗎?
這個念頭像一簇野火,瞬間燒熔了理智築起的冰牆。
這渴望來得如此原始、如此強烈,幾乎帶著疼痛,
從靈魂深處嘶吼出來。
「……唉,我真他祖宗難搞…」
***
書房裡的寂靜太重,壓得人喘不過氣。
知棠在案後站了許久,久到腿都有些僵了,才動了動身子。
他沒回雲兒那兒。
轉身出了門,腳步有些沉,卻走得很快,
穿過兩道迴廊,徑直往清蘊的院落去。
清蘊正在暖閣裡對帳。
年末的禮單、開春的用度,一筆一筆,在她筆下理得清清楚楚。
知棠推門進來時,她筆尖未停,只抬眼瞥了他一下。
「王爺?」
她語氣尋常,像在問今日天氣,目光卻在他臉上多停了半瞬。
知棠沒坐。
他立在門邊,背著光,臉上看不分明,
只有聲音透著一股罕見的、壓著煩躁的緊。
「…問妳個事。」
清蘊緩緩擱下筆。
她沒應聲,只是靜靜看著他,
等。
室內炭火嗶剝,襯得那沉默格外寬敞。
知棠喉結動了動,像是那話卡在喉嚨裡,
嚥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別開視線,目光落在案角那盆水仙上,
話說得有些拗口: 「如果……府裡再添個孩子,會怎樣?」
清蘊眼神靜了一瞬。
她沒立刻回答,
指尖無意識地撫過帳冊紙緣,
很輕,像在掂量什麼。
「王爺是指…」
她開口,聲音平穩得不帶半分波瀾,
「給承昀添個弟弟或妹妹?」
知棠肩膀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轉回視線,對上清蘊那雙過分清澈的眼。
那眼裡沒有驚訝,沒有責問,甚至沒有好奇,
只有一種洞悉的、等待他往下說的靜。
他忽然覺得,自己那些迂迴的說詞,在她面前顯得有些可笑。
他吸了口氣,聲音低了下去,摻了點認命般的坦白:
「不是那種……是,嗯,雲兒那邊可能……出了點狀況。」
他沒說「懷孕」,也沒說「喜脈」。
可「出了點狀況」幾個字,
在這府裡,在這般情境下,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清蘊依舊沒動。
她只是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那目光像溫水,不急不緩地浸過來,讓知棠覺得不適。
然後,她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很輕,不帶埋怨,
倒像是「果然如此」的了然。
「王爺」
她開口,聲音依舊平緩, 卻字字清晰,
「您自己……想要這個孩子嗎?」
知棠怔住了。
他沒想到她會問這個。
他以為她會分析利害,會談論朝堂風險,
可她問的,是他想不想要。
那個在他心裡燒成野火的念頭,
被她就這麼輕飄飄地,攤到了光下。
他張了張嘴,一時竟發不出聲。
清蘊也不催。
她伸手,將案上的帳冊輕輕合攏,
動作慢而穩,像在給這段對話一個思考的餘地。
「王爺若是不想要...」
她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尋常家事,
「府醫自有穩妥的法子,雲兒姑娘那兒,妾身可以去說。她懂事,會明白的。」
知棠心口猛地一抽。
「她會明白的」——這話像針,刺進他剛被野火燎過的心尖。
他幾乎能想像雲兒聽完後,
那張總是努力顯得平靜的臉上,會出現怎樣一種沉默的、受傷的瞭然。
清蘊抬眼,目光靜靜落在他臉上,像在觀察他的反應。
然後,她才繼續說下去,
聲音裡多了一絲極淡的、近乎慈悲的無奈:
「可王爺若是想要……」
她頓了頓,指尖在帳冊封皮上輕輕劃過。
「那便是另一條路了。」
她沒再說下去。
可那未盡之言,比說透了更沉。
那是一條荊棘路,每一步都可能淌血。
知棠也清楚,所以才煩惱…
他站在那兒,背脊挺得筆直,
臉色卻在炭火映照下顯得有些蒼白。
唉…第一次感覺自己像個把難題丟給別人的混帳。
「……我想留下。」
「不只是孩子。雲兒……我也打算,找時機替她請冊。」
這話說出口,連他自己都難想像。
請冊——那便是要給她名份,
將她從「奴婢」、「身邊人」的位置,正式納入王府側室之列。
這意味著更深的捆綁, 也意味著更無可迴避的注目。
靜了片刻。
然後,一聲極輕的笑音響了起來。
不是嘲諷,不是惱怒,而是一種……近乎莞爾的、帶著淡淡訝異的嘆息。
清蘊仍手裡還握著筆,嘴角卻彎著一抹他許久未見的、真實的笑意。
那笑柔化了她總是過分端凝的眉眼, 讓她看起來像個尋常人家裡,
聽見弟妹有了好消息的長姐。
「賀知棠啊~」
她搖搖頭,語氣裡有種說不出的微妙,
「你現在這樣子……倒真有幾分要當爹的模樣了。」
知棠被她說得耳根微熱,繃著的臉有些掛不住,
低聲嘟囔:「……一直是。」
清蘊笑意未減,目光卻漸漸沉靜下來,
像湖面斂去了漣漪,露出底下澄澈的深處。
「懷胎十月,本就是過鬼門關。」
她聲音平緩,像在敘述一件古老而尋常的事實,
「生產更是一腳踏進閻王殿,能不能全須全尾地回來,看命,也看運氣。」
「就算平安生下來了,是男是女,二分之一的機運。」
「是男丁,便多了份招眼的風險。」
「是姑娘,將來也有姑娘要扛的難處。」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輕點案面。
「這還不算,孩子生下來,養不養得大,又是另一回事。」
「先天足不足,後天病不病,一場風寒,一次出痘,都可能留不住。」
她抬起眼,看向知棠,目光清透得像能照見他心底所有紛亂的懼怕與僥倖。
「這些,王爺都想過了嗎?」
知棠被她一句一句,說得心頭那點因衝動而燃起的熱意,慢慢涼了下來。
清蘊靜靜看了他片刻,忽然輕輕吁了口氣。
那氣息很長,像把胸中所有複雜的思慮都緩緩吐了出來。
她身體微微後靠,倚向椅背,
姿態是罕見的放鬆,甚至帶了點置身事外的淡然。
嘴角那抹極淡的笑,竟隱隱透出一絲近乎賭徒般的通透與銳利。
「風險都跟你說過了,要賭看看嗎?」
賭。
這個字從她唇間吐出,輕飄飄的,卻重逾千斤。
賭雲兒能平安渡過生產之劫。
賭孩子能健康長大。
賭太子與朝臣的目光,不會太快、太狠地落過來。
賭他賀知棠,有能力在這詭譎的棋局裡,護住自己想護的人。
知棠站在門邊,暮色從他身後漫進來, 將他的影子長長地拖在地上。
他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看著清蘊,看著這個與他綁在一條船上的合夥人,
看著她眼中那片平靜之下, 暗流洶湧的瞭然與某種……
近乎放任的支持。
良久,他極輕、卻極穩地,點了點頭。
「賭。」
清蘊笑了。
這一次,笑意真真切切地染上了眼角眉梢。
知棠轉身,推門而出。
廊外的風撲面而來,寒意刺骨。
可他心裡那團亂麻,卻被這陣冷風吹出了清晰的紋路。
賭。
那就賭吧。
為了那個蜷在榻上、以為自己要死了的傻姑娘。
也為了自己心裡,那簇燒也燒不滅的野火。
他邁開腳步,這一次,方向明確。
該去告訴她了。
你沒病。
你只是,要有我們的孩子了。
從今往後,風雨再大,也有他擋在前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