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淵二十二年,正月十五。
空氣裡的年味像融到一半的糖霜,黏膩又稀薄。
雲兒的不適,
沒有結束,反而變本加厲地纏著她。
起初只是倦,後來添了暈,
如今連瞧見平日愛吃的炙羊肉,
胃裡都會翻起一股酸水上湧,逼得她不得不摀嘴衝到廊下乾嘔。
吐也吐不出什麼,只是難受。
喉嚨燒著,眼眶泛酸。
她倚著冰冷的廊柱喘氣,心裡漫上一層真切的恐慌。
(到底……怎麼了?)
(是絕症嗎?)
她想起安幼寺裡還有東宮那些悄無聲息病弱下去,
最終再沒睜眼的人。
寒意從腳底爬上來。
***
隔日清晨,她終是沒能起身。
頭暈得像是躺在旋轉的磨盤上,睜眼便是天旋地轉,
只好死死閉著,連動一根手指都覺得耗盡力氣。
知棠在前廳沒見著人,隨口問了句,僕役皆搖頭。
往常她應該會在這兒…
她不是一個會隨意怠職的人…
想起了過去的回憶,知堂無法自以為沒事…
便直往她寢室去。
推開門,裡頭光線昏暗。
她蜷在榻上,被子裹得緊緊,只露出半張蒼白的臉。
聽見動靜,她眼睫顫了顫,勉強睜開一條縫。
「……王爺?」聲音虛浮,氣若游絲。
知棠在榻邊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額,
不燙,卻有層細密的冷汗。
「怎麼回事?」他眉頭擰緊,
語氣裡沒了平日的調笑「我最近……應該沒有讓你這麼累吧?」
這話問得有些笨拙,
甚至帶著點罕見的自我懷疑。
他回憶著這些時日的相處,
除了除夕夜,他似乎並未過分糾纏她公務之外的事。
雲兒搖了搖頭,動作很輕,像怕驚動腦子裡的暈眩。
「我也不知道……」
她閉上眼,被長時間不適折磨後的本能脆弱
「我是不是……要死了?」
「胡說什麼。」
知棠斷然否決,心頭卻莫名一緊。
他倏然起身。「我去找老張。你等著。」
***
府醫來得很快。
他坐在榻邊凳上,
三指搭上雲兒細瘦的腕脈,垂眸凝神。
室內靜極,只餘炭火偶爾的嗶剝聲。
雲兒緊張地盯著府醫,
試圖從那平靜無波的臉上讀出些訊息。
知棠立在窗邊,背對著光,臉孔浸在陰影裡,看不清神情。
片刻,府醫收回手,
從藥箱裡取出紙筆,邊寫邊溫聲道:
「姑娘是染了些風寒,氣虛體弱,脾胃失和。開個方子,調理幾日,靜養即可,毋須過慮。」
他的聲音平穩舒緩,像一味安神藥。
雲兒聽罷,蒼白的臉上終於鬆動了些,
輕輕「嗯」了一聲,彷彿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府醫將藥方交給門外候著的宮女,
囑咐煎煮之法,又對雲兒寬慰兩句,便起身告退。
「王爺可否隨下官一趟?」
知棠跟了出去。
兩人行至迴廊轉角無人之處,
府醫停下腳步,轉身對知棠深深一揖,壓低了聲音:
「王爺,雲兒姑娘……是喜脈。」
府醫的聲音低得近乎耳語,卻字字清晰,
「應已近兩月。只是本人……似乎對孕事一無所知。」
知棠心中已有幾分模糊猜測,
親耳聽聞的瞬間,仍是渾身一僵,像被無形的冰水當頭澆下。
府醫抬眼,目光平靜卻意有所指:
「胎像初穩,再過兩旬,便不易處置了。」
「下官方才開的,是些安胎止嘔、緩解不適的方子,藥性平和,對母體胎兒皆無損。」
「餘下之事……請王爺自行定奪。」
知棠站在原地,一動未動。
廊外的光斜斜照在他半邊臉上,明暗交界,神色難辨。
府醫無聲悄然退去。
迴廊空寂,只剩穿堂風過,帶著未散的寒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