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峰塔裡,沒有時間的聲音。
不是沒有日夜,而是日夜不再留下痕跡。光線會變化,空氣會流動,但所有變化都被削弱到不再造成影響的程度。
白素貞坐在塔內,呼吸平穩,心緒安靜。
她不再需要計算。
不需要控制、不需要提醒自己慢下來、不需要在每一次情緒浮現時立刻收緊。
那些她曾經用來維持人形的習慣,在這裡全都派不上用場。
因為這裡不允許失控。
法海第一次踏入塔內,是在封印完成後不久。
他沒有帶任何儀式,也沒有多餘的言語。他只是確認
——她是否安全、是否穩定、是否符合預期。
她坐在原地,抬頭看他。
「你來了。」她說。
聲音平穩,沒有距離,也沒有期待。
法海點了點頭。
他查看封印的運作,感知她的氣息流動。靈力被限制在安全的範圍內,沒有外溢,沒有反彈。情緒穩定,意識清晰。
一切都很理想。
「有哪裡不適嗎?」他問。
白素貞想了一會兒。
「沒有。」她說。
這個回答,讓法海感到一種熟悉的安心。
她沒有痛苦。
這正是他希望的結果。
日子在塔內緩慢推進。
白素貞會行走、會靜坐、會思考,但那些思考不再延伸。
她不再回想過去,也不再預設未來。
念頭來了,就停在那裡,不再追問。
她很平靜。
平靜得不像一個被奪走自由的人,更像一個終於被允許停下來的存在。
法海定期來訪。
他一次次確認她的狀態,數據般精準。她沒有惡化,沒有反抗,沒有出現任何失控徵兆。
「這樣就好。」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直到某一次,他問了一個不在檢查項目裡的問題。
「你想要什麼嗎?」
白素貞抬頭,看著他。
那是一個很久沒有被問過的問題。
她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她回答。
這個答案,並不違反任何預期。
但法海在那一瞬間,停頓了。
不是因為她拒絕回答,
而是因為——她是真的不知道。
不是壓抑、不是隱瞞、不是退讓。
而是那個「想要」本身,已經不再出現。
法海沒有追問。
他只是記下這個結果,告訴自己:
失去渴望,是長期封印後的自然狀態。
這也是可接受的代價之一。
日子繼續。
白素貞開始忘記一些細節。
不是記憶消失,而是記憶不再被呼喚。她知道自己曾經在人間生活,知道自己有過名字、有過關係,但那些畫面像是被放在很遠的地方,不再主動靠近。
法海察覺到了,卻沒有阻止。
因為這並不影響穩定。
直到某天,他發現了一件小事。
那天,他如常走進塔內。白素貞坐在窗邊,看著光線落在地面。
「今天外面起風了。」他說。
她點了點頭。
「風大的時候,你以前會不安。」他接著說。
白素貞看向他,眼神平靜。
「是嗎?」她問。
這句話很輕。
卻讓法海的動作停了一瞬。
不是因為她忘記了某件事,
而是因為——
她沒有任何想要記起來的反應。
沒有遲疑、沒有失落、沒有空白。
就像那份不安,從來不屬於她。
法海站在原地,看著她。
塔內很安靜。
那種安靜,並不令人恐懼,
卻讓人無法忽視。
他忽然意識到——
他成功地阻止了一場災難,
也成功地阻止了一個人,繼續成為自己。
這個念頭很快被他壓下。
因為在他的世界裡,
結果成立,就代表方法正確。
他轉身離開雷峰塔。
塔門在身後闔上,聲音低沉而穩定。
白素貞留在原地,繼續看著光影移動。
她沒有等待,也沒有期待。
因為在這裡,
沒有任何事情,需要被等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