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天涯循聲望去,在潭邊亂石縫裡,一隻通體烏黑、羽毛凌亂濡濕的幼年烏鴉,正竭力掙扎。它的翅膀似乎受了傷,無法飛行,只能無助地蹬著細爪,黑豆般的眼睛裡滿是驚恐與求生欲。雨水打濕了它本就稀疏的絨毛,讓它看起來更加孱弱可憐,像一團被隨手丟棄的垃圾。
或許是同病相憐,或許是瀕死之際的惻隱之心,杜天涯用凍僵的手,小心翼翼地将那隻幼鴉捧起,貼在尚有微弱溫度的胸口。他沒有靈藥,只能撕下相對乾燥的裡衣一角,笨拙地為它擦拭,並渡過去一絲自己都稀缺無比的靈氣。
幼鴉在他掌心瑟瑟發抖,漸漸平靜下來,依偎著那點可憐的暖意。那一刻,兩個被世界遺棄的弱小生命,在冰冷的雨夜裡,靠著彼此微弱的體溫,找到了暫時的棲息之所。
杜天涯沒有將它放走,他偷偷將它帶回自己那間偏僻潮濕、如同廢墟般的居所。他用乾草為它做了個簡陋的窩,省下本就少得可憐的飯食餵它。幼鴉恢復得很慢,依舊瘦弱,叫聲諳啞,飛不高,甚至有些笨拙。
同門很快發現了這隻「醜鳥」。烏鴉,在世俗界被視為不祥之鳥,在修真界雖無此等忌諱,但因其貌不揚、聲音嘶啞,亦非靈禽異種,同樣被許多修士鄙棄。杜天涯養了一隻烏鴉,更成了新的笑柄。
「物以類聚,廢物配烏鴉!」
「哈哈,杜天涯,你這靈寵倒是別致,將來帶著它去討飯嗎?」
「晦氣的東西,離我們遠點!」
嘲諷變本加厲。有時,他們會故意用石子或法術驅趕、驚嚇那隻小烏鴉,看著它倉皇失措地亂飛,發出驚恐的叫聲,並以此取樂。杜天涯總是用自己單薄的身體擋在前面,默默承受著更多的拳腳和惡意。他護著它,就像護著另一個卑微的自己。
他給它起名叫「渡鴉」,沒什麼特別寓意,或許是希望牠能渡過劫難吧?
一人一鳥,在歧視與欺凌的夾縫中艱難求生。杜天涯的修煉舉步維艱,資源匱乏,無人指點,全靠自己一點點摸索,無數次行差踏錯,氣血逆行,痛不欲生。渡鴉也始終未能展現什麼神異,它吃得不多,長得也慢,除了對杜天涯有種近乎執拗的依戀,會在他疲憊歸來時用喙輕輕蹭他的手,在他深夜苦修時安靜地蹲在角落陪伴,別無他用。
但正是這份無言的陪伴,成了杜天涯在無數個孤獨、痛苦、幾乎要放棄的夜晚,唯一能握住的溫暖。他看著渡鴉漆黑卻純真的眼睛,彷彿看到了某種不屈的光芒。他對自己說:連一隻被視為不祥、孱弱無用的烏鴉都能努力的活著,我又有什麼資格放棄?
不知是天道垂憐,還是置之死地而生的意志終於觸動了冥冥中的氣運,轉機在極度的絕望後悄然來臨。
一次被設計陷入宗門禁地邊緣的險境,瀕死之際,杜天涯誤打誤撞跌入一處上古修士坐化的殘破洞府。沒有驚天傳承,只有幾瓶幾乎失效的基礎丹藥,一枚記載著偏門煉體功法的殘玉,以及一小潭即將乾涸的「洗髓靈乳」。量極少,品質也駁雜,對天才弟子而言或許不值一顧,但對杜天涯和渡鴉,卻是救命稻草。
憑著殘玉功法與靈乳,杜天涯硬生生拓寬了經脈,改善了那平凡的資質。更神奇的是,渡鴉飲用靈乳後,雖未脫胎換骨,但眼眸靈動了許多,飛翔更穩,與杜天涯之間,竟隱隱建立起一種超越普通主寵、近乎心神相連的微弱聯繫。
以此為起點,杜天涯的人生軌跡發生了難以置信的轉變。他開始展現出驚人的韌性與一種近乎野獸般的戰鬥直覺。每一次險死還生,總能獲得些許機緣,雖然過程血腥慘烈,常常九死一生。他像一株頑強的野草,在巨石壓頂的縫隙裡,拼命汲取著每一絲養分,向上掙扎。
渡鴉始終在他身邊,它依舊不算強大,無法在正面戰鬥中提供太多助力,但它那雙漆黑的眼珠,彷彿能看透許多迷障與陷阱,數次在關鍵時刻以尖鳴示警。它能在複雜地形中穿梭,為杜天涯傳遞簡短信息。更重要的是,無論杜天涯是跌落泥濘,還是身受重傷氣息奄奄,渡鴉從未離棄。它會停在他肩頭,用喙梳理他染血的髮絲,或是默默守在他身邊,驅趕靠近的蟲豸。
隨著杜天涯修為提升,地位變化,從外門到內門,從弟子到執事、長老……曾經欺凌他的人,或被他遠遠甩在身後,或懾於他的實力與日漸凌厲的手段而噤若寒蟬。他有了更好的洞府,更豐厚的資源,無數人想投靠他,奉上珍稀靈獸作為靈寵。
其中有烈焰滔天的火鳳後裔,有迅捷如電的雷鵬幼鳥,有能尋寶探脈的玉貔貅……任何一隻,看起來都比渡鴉更有潛力,更能提升他的實力與威儀。
但他從未動搖。
「渡鴉很好。」他總是這樣淡淡地回應那些勸他更換靈寵的人。他將獲得的資源,分出一部分精心調配,用來滋養渡鴉。渡鴉在他的培養下,也漸漸不凡起來,羽毛愈發漆黑光亮,宛如最深邃的夜空,眼眸銳利如星,速度奇快,喙與爪縈繞著破法的烏光,成了他身邊一道令人膽寒的黑色閃電。它不再是被嘲笑的對象,而是令人敬畏的「渡鴉仙尊」身邊那隻神秘而忠誠的告死之鳥。
他們一同征戰天下,渡鴉的身影伴隨著杜天涯的威名,響徹萬界。人們說,渡鴉仙尊的鴉,便是他的眼睛,他的利刃,他死亡宣告的使者。
直至最後那場驚動萬古的飛昇之劫。
誅神陣起,摯愛道侶與九大護法同時露出淬毒獠牙。杜天涯腹背受敵,大道根基動搖,劫雷與背叛之力內外交攻。絕境之中,他所有的後手、所有的底牌都被針對、瓦解。
唯有渡鴉。
那隻從煉氣期便跟著他,從孱弱幼鴉成長為仙尊靈禽的烏鴉,在最後一刻,發出了一聲前所未有的、淒厲絕倫卻又決絕無比的長鳴!
它沒有試圖去攻擊那些叛徒,那無異於螳臂當車。它燃燒了自身的一切——精血、神魂、與杜天涯萬載相連的生命本源,化作一道最純粹的守護屏障,擋在了杜天涯殘破的元神與那必殺的攻擊之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