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
悲鳴聲中,渡鴉漆黑的軀體寸寸化光,如同燃盡最後生命的黑色火焰。
它在杜天涯眼前,無聲地、徹底地消散了。連同它那微弱卻頑強了萬載的靈魂印記,一同歸於寂滅。它用最徹底的毀滅,為杜天涯爭取到了混沌珠護著殘魂遁入時空亂流的剎那機會。最後映入杜天涯即將破碎的意識裡,是渡鴉消散前,那雙一如既往望向他的、純粹的黑眸。沒有恐懼,沒有不甘,只有一片寧靜的守護之心。
台北陋室,陽台邊。
杜天涯指尖還殘留著蘇打餅乾的碎屑,幼鴉細弱的吞咽聲幾不可聞。窗外霓虹流淌,映在他深不見底的瞳孔中。
前塵往事,如同被冰封的畫卷,在觸碰這隻幼鴉的瞬間,裂開一絲縫隙,湧出萬載寒風與一絲灼痛。
渡鴉仙尊……
天道賜號,只因本命靈獸是一隻烏鴉。
從雨夜寒潭邊的相濡以沫,到登臨絕巔時的生死相隨,最終在寂滅時刻,以身為盾,魂飛魄散。
他以為自己早已將那段與弱小、欺凌、溫情、背叛交織的過往,連同那隻烏鴉,一併埋葬在時空盡頭。
為何……在此界靈氣枯竭之地,在這具負債累累、傷痛滿身的軀殼旁,又遇到了一隻瀕死的烏鴉?
是天道輪迴,宿命糾纏?
是渡鴉殘靈不滅,冥冥指引?
還是……僅僅只是又一次殘酷而荒謬的巧合?
杜天涯靜靜地注視著掌心那努力求生的小生命,萬古冰封的道心,泛起一絲極細微、極複雜的漣漪。
他緩緩收攏手指,虛虛環護住那顫抖的幼小軀體。
窗外,夜還很長。
而「渡鴉」之緣,似乎尚未被時空與寂滅,徹底斬斷。
窗外,台北城的霓虹次第亮起,照亮又一個尋常卻對某些生命而言生死攸關的夜晚。
杜天涯的都市修真之路,就在這滿屋債務、一身傷痛、一件舊衫的溫暖記憶,與一隻瀕死幼鴉的微弱呼吸中,倉促而荒涼地,開始了。
幼鴉吃得非常少。
杜天涯看著缺了一角的蘇打餅乾,猶豫了一會,還是把餅乾塞進自己嘴裡,蚊子再小也是肉啊!
堂堂仙尊,竟淪落至此!
他苦澀的笑了笑,起身回到廚房。
飢餓感如同潛伏的野獸,在胃部開始啃噬。小小的流理台上方,只有一個電湯鍋和幾個泡麵碗。他打開壁櫥,裡面孤零零地躺著半包開封的泡麵。
他拿起麵餅,放入口中。粗糙、乾澀,沒有任何味道可言。但他還是慢慢地、機械地咀嚼著,嚥下。這具身體需要能量,哪怕是最低劣的能量。
憑藉原主的記憶,他知道怎麼泡麵,但他還是直接吃麵餅,在修真界底層摸爬滾打那幾年,他什麼苦沒吃過?何況是一個麵餅?就算枯草,他也吞得下去。
他一邊咀嚼著索然無味的麵餅,一邊在這狹小的空間裡緩緩踱步。神識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仔細地審視這個「家」。
牆上貼著幾張已經褪色的獎狀,是小學時期的「杜天涯」獲得的,「美術比賽佳作」、「閩南語演講第三名」。抽屜裡有幾本筆記本,字跡從工整到後來的潦草,記錄著課堂筆記,也夾雜著一些壓抑的、充滿自我懷疑的句子。
在床底一個舊紙箱裡,杜天涯找到了一個鐵製的餅乾盒。打開,裡面是一些零碎的物品:幾張泛黃的照片 ── 一個溫婉的女子抱著年幼的他,笑容溫柔,那應該是他的母親;還有一支早已寫不出水的舊鋼筆,一枚普通的石頭,幾張已經過期的遊樂園門票。
這些都是原主視若珍寶的記憶碎片。
杜天涯拿起那張母子合照,指尖拂過照片上女子溫柔的眉眼。一股源自這具身體血脈深處的酸楚與孺慕之情,不受控制地湧上心頭,讓他的鼻尖微微發酸。
他閉上眼,強行將這股不屬於自己的強烈情感壓下。他是仙尊杜天涯,萬載修行、心硬如鐵。但……這具身體的記憶與情感,如同最頑固的烙印,與他的元神糾纏得越來越深。
他放下照片,目光落在桌角一個被揉成一團的紙團上。他伸手將其展開,是一張皺巴巴的「借據」複印件,上面清晰地寫著借款金額「新台幣伍佰萬元」,借款人「杜天涯」,以及高得嚇人的利息。旁邊還用紅筆寫著威脅的話語和還款期限。
林崑山……這個名字在記憶中浮現,是原主所謂的「朋友」,也是設局讓他欠下巨債的元兇之一。
明面上是五百萬,他只拿到一百萬,在這個凡人世界,這是一筆足以壓垮許多家庭的巨款。
杜天涯走到窗邊,再次望向窗外這片陌生的、鋼筋水泥的叢林。夕陽正在西沉,將天邊染上一層昏黃的餘暉,城市的燈火開始星星點點地亮起。
前路艱難。
體內傷勢需要調養。
巨額債務需要解決。
這具身體的因果需要了結。
更重要的是,在這個靈氣枯竭的世界,他該如何重新踏上修煉之途?
一個個問題如同沉重的枷鎖,但他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卻沒有絲毫退縮與迷茫,只有一片沉靜的冰海。萬載修行,他經歷過的絕境遠勝於此。
他轉過身,目光再次落回那件靜靜躺在枕邊的舊衫上。那上面,殘留著這個世界給予他的、唯一一絲純粹的溫暖。
他走到床邊,拿起那件舊衫,輕輕摩挲著粗糙的布料。
「也罷。」他低聲自語,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裡迴盪。
「既然繼承了你的身體,便替你了結因果。」
「你的恩怨,我來清算。」
「你的道路,我來走。」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彷彿是對這具身體原主的承諾,也是對自己未來道路的宣言。
夜幕降臨,台北城的萬家燈火,在他冰冷的瞳孔中,映不出絲毫暖意。
屬於平凡人杜天涯的故事,已悄然落幕。
而屬於仙尊杜天涯的重生之路,將在這片靈氣荒漠中,以一種無人能料的方式,緩緩開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