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心與天真都是代表游刃有餘。
- 夏目漱石《草枕》
這兩天也許是因為住在青旅睡得比較淺,一直夢到我在四國的各個番所間走著。88間寺院的本尊石像如同花蓮吉安的慶修院那樣,在我面前一字排開。每走到一尊石像面前,便回憶起參拜石像所屬寺院當天的點點滴滴。這場夢做得無比平靜,我在各番所間悠遊穿梭,感受到大師陪同在側。醒來覺得神清氣爽,不過終究得正面迎接這趟遍路的最後一天了。 一早參拜完第87番長尾寺後,向南往結願之寺第88番大漥寺前進。由長尾寺出發到大漥寺常見有四種路線,其中兩條要翻越海拔774公尺的女體山,另外兩條則分別是經由古遍路道和3號縣道。前一天晚上我為了走哪條路結願苦惱不已。我並不排斥爬山,但許多人分享女體山是整趟遍路中最困難的路段,登山山頂前有一小段垂直攀岩,肩上的重物和手上的金剛杖將成為很大的累贅。帶著不確定感入睡,我打算這天經過兩間寺院中間的遍路交流沙龍,再來問問這裡的工作人員路況吧。 從長尾寺出發約一小時多一些,我來到了前山水壩旁的遍路交流沙龍。我覺得可以把這裡想成是第87.5番所,這裡位於前往大漥寺所有路線的交叉點,繼續行走前要在這選定路線。如果是(幾乎)全程徒步或自行車遍路,在遍路交流沙龍可以申請一張遍路大使任命書,代表不只完成遍路寺院巡禮,也深度經歷了四國的風土民情,收穫了與人們交流的美好體驗。如同在山茶花民宿遇到的梶田大先達所期望的,此刻我真的好想推廣在四國遍路及旅行的魅力讓更多人知道呢。填寫申請表後,工作人員很快就在證書上打印出我的名字,標註我來自台灣,並連同徽章及光碟交給我。博物館的經營和任命書的發放應該是由公私部門合作贊助,遍路者不需要額外付費。沙龍同時也是博物館,館內展示著遍路歷史物品,其中我對有關徒步巡拜308次岸上大先達的介紹印象特別深刻。館內展示著他的金色納札,和每頁均已被蓋得紅通通的納經帳。岸上大先達就住在德島,算起來走一圈加上休息大約要花兩個月,若一年走六次,也要不間斷的花五十年才會走到300圈,根本是把一生都奉獻給遍路了呢。不知道遍路對岸上大先達而言,是有著什麼樣的意義,讓他甘願花一輩子時間在路上修行呢?
想走路就走路,走路便是目的。想思考就思考,思考便是目的。抱持其他目的走路與思考,等同步行與思考的墮落。在自己的行動之外另設一種目的行動,是行動的墮落。
- 夏目漱石《從此以後》
遍路交流沙龍的工作人員說,從這經由古遍路道往大漥寺大約需要3小時,而若經由女體山則再多1小時。雖然很多人推薦女體山山頂的絕景非常壯觀,不過由於安全起見,我還是決定走幾乎都是柏油路的古遍路道路線。古遍路道不需要爬上山頂,但仍然要翻越海拔將近500公尺的相草東垰。好在路線鋪裝良好,登上最高點並不困難。因為是舊縣道,路上車流稀少,是段很理想的遍路路線呢。 香川的遍路道經常伴隨著田舍風景,讓我有種夢回德島的感覺。抵達大漥寺前的最後一段路是與新縣道平行的舊線,和從德島第一番靈山寺出發時,遍路道也是舊縣道的情景相呼應。路旁的丁石倒數著與大漥寺的距離,下午一點左右,我經過三丁石後,看到了前方大漥寺的醫王山山門。石柱上磅礡的寫著「四國靈場結願所」,我慎重的重複最後一次的參拜循環:在山門前鞠躬,到手水舍淨手。找個長椅暫放背包後,依序投納札、賽錢、念經,參拜本堂與大師堂。到了納經所,除了請住持在最後一頁為我納大漥寺的朱印,也在白衣上蓋了章,並請購一張結願證書。遍路者的名字及結願日期由住持現場以毛筆寫上,收納前再用吹風機將字跡烘乾。 不多不少的遊客、不大不小的寺院、一樣的參拜流程,第88番大漥寺的巡禮就這樣結束了。在這裡沒有特別的外在慶祝儀式,正如我們踏上遍路的初心是由自己的內心發出,修行路上是否要保持儀式感也因人而異。對逆打的遍路者而言,大漥寺這裡反而是第一個番所呢。離2點左右的公車發車還有段時間,我以大漥寺山門對面的八十八庵烏龍麵,做為給自己的小小喝采。從2025年11月8日開始,我花了51天用雙腳一步一步踩在四國的土地上,從多山的德島出發,途徑擁有深長海岸線的高知、悠久古城的愛媛,抵達有著可愛田舍風景的香川。嚴格說起來,我還會花幾天的時間為遍路做完整的收尾:到德島的第一番靈山寺滿願後,赴真言宗聖地高野山,至空海入定之地向大師稟報,並回到此行最初的起點京都東寺,至此一切成滿。 儀式感做得很足,那關於我這個人呢?與大師同行了兩個月,我有從他身上學到任何處世之道了嗎?香川是菩提的道場,菩提象徵著徹悟,如同撥雲見日、生命覺醒。老實說,為期八天的讚岐道場之行有些短,我印象最深刻的依然是吃了好多烏龍麵而已,完全追不到菩提的車尾燈呢。
宇宙是個謎,要如何解謎全看個人。自行得到解答,自行釋懷是一種幸福。這天走了27,384步。結願之後,搭乘公車到志度,轉乘渦潮號特急列車到板野,入住附近的AZ飯店。公車窗外全是今天走過的風景,用半個多小時的車程一一倒帶回顧。特急渦潮在香川東部的海邊飛快奔馳著,穿越幾座隧道後,突然就回到離第三番金泉寺不遠的德島板野町了。明天預計行走最後一小段的德島遍路道,到靈山寺滿願後,再到德島市搭乘渡輪到高野山下的和歌山市。比起旅程結束回到台灣,要離開四國這件事本身更令我感到惆悵。這裡的火車不能使用IC卡搭乘、馬路邊常常沒有人行道、入夜後店家燈火幾乎全滅、日文以外的語言很難用。但這裡有小巧可愛的錢湯、日本最後的清流、文豪及俳人之城、甜度爆表的蜜柑、及純樸自然的民風。我因為遍路認識了四國,在島上收穫了無數美好的相遇,不只想再回來,更想思考能為這裡做些什麼樣的回饋。想起那位徒步三百多回的岸上大先達,是否也是本著想要用各種方式回饋家鄉的大師之心而行走呢?
- 夏目漱石《虞美人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