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蛇神大概整個中美洲最廣為人知的神祇了。他在今日世界之所以有名，來自西班牙征服時期訴說的神秘故事，「蒙特蘇馬將西班牙征服者看作是神話中歸來的羽蛇神」以及動漫遊戲FGO的推波助瀾。當人們想要進一步研究羽蛇神時，卻發現羽蛇神信仰相當複雜，越研究問題越多，特別是神話故事間充滿了矛盾，讓人如入五里迷霧中。
實際上，我們需要先瞭解整個羽蛇神信仰在前哥倫布時代發展的過程，才能把握羽蛇神信仰的本質，進而不被眾多的羽蛇神名字與角色所迷惑。因此，我這篇文章不打算糾結在神話故事中，單純談羽蛇神信仰的發展與概念性的問題。
羽蛇信仰的起源
羽蛇信仰的第一個特色，就是中美洲古文化裡，具有悠久的歷史傳統。在中美洲羽蛇的圖像，通常包含「羽毛」或是「克沙爾鳥」，以及「巨蛇」或是「響尾蛇」兩組元素的結合。也就是帶著羽毛的蛇，或是與鳥類一起出現的蛇。考古學家將這樣的圖像稱為羽蛇。
羽蛇的圖像最早可能在奧梅克文化時期就已經出現，最知名的圖像案例是墨西哥人類學博物館典藏的奧梅克拉文塔（La Venta）遺址出土的 Monument 19。石雕中央是個祭司或是統治者，他手上提著一個香爐。祭司或統治者躺坐在羽蛇的懷抱之中，象徵著他受到羽蛇的祝福，有可能與守護靈的信仰進行連結。統治者或是祭司帶著厚重的頭飾。
懷繞在祭司或統治者外緣的羽蛇，頭上有羽毛的裝飾，所以不同於一般的蛇。這種帶著羽毛的神，從中美洲文明的開端——奧梅克時期就存在，持續傳播，無論是提奧蒂華甘、托爾特克、阿茲特克、乃至於馬雅地區都能看到他的蹤影，成為中美洲古代，散播最廣的一種信仰。
奧梅克La Venta遺址出土的 Monument 19
提奧地華甘時期
但是，羽蛇神信仰的進一步發展，提奧蒂華甘（Teotihucan）可能扮演重要角色。可能在西元150年到200年之間落成的羽蛇神神廟，是一個重要的案例。提奧地華甘的羽蛇神廟在立面上重複裝飾羽蛇神與特拉洛克神。在遺址中，其實很少看到這麼顯著的羽蛇神裝飾。如下圖片所示右側的就是羽蛇神，可以看到蛇牙與羽毛，左側則是特拉洛克神，可以看到其經典的獠牙與護目鏡兩個特徵。特拉洛克神（Tlaloc）看起來是提奧地華甘最重要的神祇。雖然提奧地華甘在西元378年，征服了馬雅世界的提卡爾。提奧蒂華甘的宗教文化也傳播到馬雅低地。從出土的文物來看，當時在馬雅世界廣泛流傳的提奧地華甘信仰，不是羽蛇神，而是特拉洛克。
回頭看提奧地華甘羽蛇神廟將羽蛇與特拉洛克神並列的情況，相當具有標示性，代表羽蛇神信仰的重要性正在升高。羽蛇神全面成為整個中美洲文化的共通信仰，恐怕要等到提奧蒂華甘衰退之後。
提奧地華甘羽蛇神神廟
無論在奧梅克或是提奧地華甘，稱呼這些圖像為「羽蛇」，可能比「羽蛇神」概念上更加正確。這個時期多半是帶著羽毛的蛇，擬人化的案例幾乎沒有。考古學家在這裡看到的是羽蛇的圖像，以許多不同的方式，出現在這個時期的宗教信仰的圖像中。
泛中美洲羽蛇崇拜的形成
提奧地華甘在西元600年後逐漸式微，瓦哈卡山谷的蒙特阿爾班也步入衰途。中部墨西哥的最強大的統治力量消失，使得整個區域動盪起來。大約在西元九世紀後，低地馬雅地區經歷了「古典終結期」的嚴重衰退。猶加敦半島南部的科巴（Coba）、北部的奇琴伊札（Chichen Itza'）陸續興起，大約在西元10世紀左右，猶加敦半島北部成為馬雅文化發展的核心地區。
正是在這樣動盪的時期，羽蛇神信仰逐漸成為整個中美洲人們的信仰，就好像今日流行於中美洲全境的瓜達露沛聖母一樣。羽蛇神信仰在這個時期的發展與傳播，是由軍事、貿易與移民共同促成的。這個新的信仰系統，從猶加敦到墨西哥灣、進入墨西哥中部的高地，在普埃布拉、墨西哥谷地，在向北進入土拉（Tula），可能再往北，跨越沙漠，進入今日美國西南部地區。如此，構成羽蛇神信仰的第二個特徵「廣泛傳播」。
廣泛傳播下，各地的羽蛇神就有不同的名字，在墨西哥中部稱為Quetzalcoatl，在猶加敦半島，則叫做Kukulcan，在馬雅高地的基切馬雅人叫他Q'uq'umatz。正因為每個地方都有不同的稱呼，在某些手遊或是桌遊，運用到這個主題的時候，常常會產生混淆。例如知名桌遊卓爾金曆的遊戲機制裡，就將Quetzalcoatl 與 Kukulcan設計成兩個不同的神祇。
羽蛇神與軍事
在這個時期，軍事衝突越來越激烈，具有防禦工事的城市聚落也越來越多。軍事可能開始職業化，出現固定的戰士貴族階層。在卡卡斯塔拉（Cacaxtla）與博南巴克（Bonampak）的壁畫中，就出現穿著固定且華麗裝飾的戰士，如同職業軍人一般。這些壁畫也描繪著激烈的戰爭場面，呈現軍事衝突的激化。
阿茲特克手抄本中，擬人化的羽蛇神，同時與風神結合。
在阿茲特克手抄本中，可以看到擬人化的羽蛇神，並且與風神伊埃卡特爾結合在一起。羽蛇神一手拿著盾牌，一手拿著墨西哥中部傳統上最重要的軍事武器——擲矛器（Atl-atl）。這都呈現著羽蛇神與軍事之間緊密的關係。
許多與羽蛇神有關的圖像裡，時常伴隨著大量活人獻祭的行為。這些活人祭品有時候也與球賽有關係。在馬雅人的創世神話中，羽蛇神是第五世界的創造者之一。並且為了創造人類，從冥界之神的手中解救玉米神，使其重生。活人祭品在當時可能被理解為「奉獻給天神的食物」，解釋諸神以自己的鮮血創造世界，人類必須以自己的鮮血回報諸神的概念。為了取得活人祭品，勢必要發動戰爭，因此加強了羽蛇神信仰的重要性。
此外，羽蛇神也與金星有關。金星在中美洲文化中，與戰爭行為有絕對的關係。在古典馬雅文化中，金星在天空上的位置，被認為是超自然世界給予人間，一則發動戰爭的訊息。在阿茲特克時代，同樣延續這樣的觀念，將戰爭與金星劃上等號。羽蛇神同時也是金星神，當然暗示了羽蛇神與戰爭的關係。
說到這裡，大家可能會發現中美洲古代文化的神祇與宗教系統，並沒有嚴格的一個形象對應一個職務，或是一個神有一個主管事務的概念。實際上，在中美洲古代的信仰系統，一個神與很多現象會有關聯，但是我們不能說他主管這件事情。因為也可能有其他的天神與與這件事有關係。與其追求任何一個天神對應哪些職務，不如將天神看作一個捆包，他有多種的能力可以展現。
這個軍事—宗教體系具有現實的政治意義。統治者藉由人祭宣稱自己作為超自然世界與人間的溝通者，並且也掌握軍事，使得統治的權威更加穩固。在動亂的時期裡，羽蛇神信仰能夠穩固崩潰的舊政治秩序，形成新的政治秩序，可能導致許多中美洲統治者張開雙手歡迎羽蛇神信仰。
大神廟的風神祭壇，與邊緣的羽蛇裝飾
貿易、商人與交換
雖然九世紀後是個動亂的時期，但是商人的地位似乎更加發展。在數百年後的阿茲特克帝國文獻中，我們甚至能看到強韌的商人團體。這些商人團體不僅僅是貿易的社群，同時也扮演間諜與軍事先鋒的角色。商業貿易使得統治者在艱難的時期，能夠掌握更多的資源，掌握並且具有分配資源的能力，同樣加強了統治者的權威。
古代中美洲的貿易路線是非常長的。如果我們將墨西哥中部當成一個節點，向北商人團體貿易綠松石等珍貴寶石，向南在馬雅地區有珍貴的羽毛、可可、蜂蜜、鹽。在莫塔瓜河谷地區更有珍貴的玉石資源。統治者不僅可以在貿易中獲得實質的利益。利用這些珍貴的遠方物品製作工藝品與神像，更能增加自己的統治權威。
除了陸路以外，在八世紀左右，海路貿易的重要性快速上升。墨西哥中部的商人在墨西哥灣沿岸出海，搭乘獨木舟岩著海岸航行。這是一條海上高速公路，快速的抵達猶加敦半島，貿易猶加敦半島內陸的商品。也促成許多沿岸貿易港口的興起，例如今日的度假勝地圖倫（Tulum）就是一個具有防禦城牆的貿易聚落，可能被內陸的科巴城所控制。
在墨西哥中部，羽蛇神稱為奎札科特勒（Quetzalcoatl），他不僅是戰爭之神，也是國王、祭司與商人的守護神。墨西哥中部的喬魯拉遺址，在前哥倫布時期，可說是羽蛇神的朝聖之地。在那裡的傳說中，羽蛇神同樣是商人的守護神。我們可以想見商人在貿易的過程中，帶著羽蛇神，並且在貿易的過程中，將羽蛇神信仰傳播到更遠的地方，因此創造了羽蛇信仰的廣泛流傳。古典晚期到古典終結期之間形成的廣泛交易網，不僅交易了商品，也交換了概念，創造羽蛇神信仰傳播的舞台。
這樣的傳播配合遠方帶來的珍貴商品，創造歌頌羽蛇神的精美工藝品。精美的羽蛇圖像，激發信眾的熱情，使得羽蛇神信仰更加廣泛流傳。
移民
此外，無論從器物還是口說傳說，我們可以看到10世紀前後，強烈的移民風潮。就算是13世紀的阿茲特克神話，移民也是墨西加人歷史最重要的部份。托爾特克是這個時期墨西哥中部最重要的政治體。在他們神話中，統治者 Topiltzin Quetzalcoatl 是一位半人半神的賢君。Topiltzin是「大人」的意思，也就是一種尊稱。Quetzalcoatl就是羽蛇神。同時，神話有時也會冠上他的日曆名，Ce Acatl「一・蘆葦」。在後來的阿茲特克文化中，一・蘆葦也成為羽蛇神的一個稱呼。
Topiltzin Quetzalcoatl 改革了人祭，帶來了農業與文化的生活。他技藝高超，能夠切割玉石、黃金。邪惡的「煙霧鏡」設局陷害羽蛇神，讓他狂飲Pulque酒，使得土拉城（Tula）名聲受損，於是他乘坐船隻，向東航行。
無獨有偶，在猶加敦的神話傳說中，羽蛇神由於與邪惡之神的爭鬥失敗，從美好的Tollan（也就是托爾特克人首都或是他的國度）離開，在西元987年到達了猶加敦半島，建立了具有托爾特克風格的奇琴伊札城。
在這裏，一個新的概念逐漸成形，也就是神聖的「圖蘭」（Tollan）。他是傳說中托爾特克人的都城或是國度，被描繪成一個擁有高度工藝與高雅文化的地方。這個半真半假的聖城傳說，巧妙地與羽蛇神傳說結合。形成一個神聖的「祖源」，或是正統性的來源。致使托爾特克之後的墨西哥中部政體，都需要爭奪自己是承襲自圖蘭的正統性。有研究者詮釋這個新的政治秩序是「新興的、多民族的、霸權性的軍事城邦，相互競爭、控制貿易路線」。這些特徵都與羽蛇神信仰有很高的相似性。
不過，這些移民的傳說、羽蛇神的傳說雖然具有相當高的相似性，多數卻是在西班牙征服後才成文化，或是被採集。如此便經歷了兩個變數。首先是阿茲特克帝國作為15世紀之後，中部墨西哥的絕對力量，在政治論述上將自己宣傳為圖蘭的繼承者，相當程度的創造一個有利於自己的羽蛇神論述。
其次，西班牙人征服阿茲特克帝國後，有意識的創造征服者科爾蒂斯與羽蛇神的連結。將西班牙人成功的原因，歸結到阿茲特克人相信西班牙人是羽蛇神，這樣的一個充滿政治操作與矛盾「新神話」。
在這樣兩層的操作後，實際上幾乎不可能透過這些口說傳說，了解到羽蛇神神話的真實樣貌。在考古上也有類似的問題。考古學家對於土拉（Tula）的暸解還太少，致使無法針對羽蛇神傳說做出太多解釋。這使得我們現在做出任何的結論，又或是想要尋求任何「定版」的羽蛇神神話都是不可能的任務。
羽蛇神傳播途徑
從上述的資料與論述來看，我們至少可以描述一個複雜、多線的現象。羽蛇神信仰是在古典晚期到古典終結期之間，廣泛的亂局之下，由軍事、移民、貿易等因素共同促成了羽蛇神信仰的傳播。但是，這些因素的先後順序？從哪開始？如何連結？卻也沒有完全確定的答案。羽蛇神信仰的特色，與許多不同概念的關聯性、促成統治權威的工具性，都可能是他在這個需要重塑政治權威時期裡，受歡迎的積極元素。
這樣的傳播在方向上，還沒有一個確切的定論。過去面對羽蛇神傳說的難題，多半假設羽蛇神信仰是從土拉傳播到猶加敦半島，特別是奇琴伊札。但是根據考古學的定年研究。羽蛇神風格出現在奇琴伊札的時間，比土拉還要早。所以連這樣的前提都還有討論的空間。單純的處理托爾特克與馬雅世界的關係，也不足以回答羽蛇神傳說的難題。我們看到在墨西哥灣的El Tajin，又或是普埃布拉地區的喬魯拉，也都有各自的羽蛇神難題需要解決。
因此，現代許多想要了解羽蛇神神話的人，特別是我們資料難以取得的台灣，總是覺得羽蛇神傳說有太多矛盾之處、又或是說法太多。實際上就是要先理解羽蛇神信仰在中美洲是一個廣泛流傳、擁有悠久歷史傳統的信仰。加上中美洲宗教觀的獨特現象，使得我們習慣的一元化或是體制化的思考，成為理解羽蛇神傳說最大的阻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