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急躁,並不是單純的情緒爆發。它其實早已內化並認同了那套冷靜而理性的邏輯,因此即使在哭喊、任性或擺爛的時候,心裡也會同時響起另一個聲音:「你這是在鬧。」結果是,我的情緒表達從來沒有真正純粹過——每一次放任,都伴隨著審視與控制;而每一次急躁,又都帶著自我否定。於是,連「情緒」本身都被視為一場失敗的模仿,我彷彿只是在演出一個並不屬於自己的角色。而那些疑惑與負面感受依舊滯留在心底,被層層壓抑,使我既不知道該如何真正放下,也無法真心相信自己能夠繼續前進。
我在自己身上看見母親的影子:表面上努力撐著,卻透過壓抑之後的情緒爆發,以及誇張的抱怨,來爭取關注與理解;同時,我也看見父親的無動於衷,於是將那份原本指向母親的情緒轉而投射進自己的生命裡——我抱怨母親沒有做到、不夠努力的地方,也因此更加固執地認為:既然沒有人補上,那我就應該可以、也必須做得更多。於是,我選擇繼續默默承受這些矛盾,並用一句「這就是沒辦法的事」來敷衍自己。
父親確實沒有能力去想得太多,但許多時候,他明明可以把交代的事情完成,卻仍然沒有做到。我不知道該如何承接這些裂痕,只好把責任再次轉回自己身上,逼著自己去學習、去掌握更多,彷彿只有這樣,才能彌補他在家庭角色中留下的空缺和遺憾。即便如此,我仍然會有崩潰的時刻,深刻地感覺到:似乎沒有人能真正幫助我....
當壓抑感或無力感累積到一定程度,我會不自覺地把這些感受延伸到社會或周遭的人身上,覺得制度失職、他人不作為。然而,這樣的憤怒也同時反過來指向自己,提醒我是不是還不夠了解問題、付出得還不夠?於是我再次回到學習之中,試圖透過主動解決問題,來彌補那些我所感知到的不足。
我總是在遭遇衝擊的當下,把自己理想化,好像只要撐過眼前這一刻,一切就會好轉;可一旦回頭檢視,我又會毫不留情地批評自己、修正自己,試圖補齊所有缺失。奇怪的是,這樣的循環總讓我有莫名的認知,以為事情終究會有盡頭,似乎能換來某種美好的結果,但卻只是一直讓我感到極度疲憊——因為我始終在追逐一個並不存在的理想自我。
也正是因為這個被理想化的自己,我時常會做出越界的行為。我無法忍受他人在我眼中呈現出「有缺失」的狀態,於是忍不住介入、修正,甚至試圖控制。可當我真正踏進去之後,才發現自己並沒有能力解決那些問題,反而讓自己陷入另一個負向循環:既不願承認已經越界,也不想面對自身能力的界線;想要掌控局勢,卻終究控制不了,最後,身邊的人也往往因為累積的誤解而慢慢離開。
其實,我從一開始就能知道什麼才是真實的感受。只是,當我同時背負了父母的情緒、彼此矛盾的互動,以及內心中「急躁」與「冷靜」的角色對立後,我便陷入了更深的疑惑與混亂。情緒既無法被安心地表達,也無法自然地消散,於是我才一次又一次地懷疑:那麼,真正的我,到底在哪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