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
離開香榭麗舍後,我和長谷川一路搭地鐵到歌劇院站,走出地面時,那座建築幾乎是迎面壓過來的。巴黎歌劇院白天看起來比夜晚還要誠實,沒有燈光替它修辭,所有線條、雕像、金色與大理石都攤在陽光底下,像一個不打算低調的人,從一開始就決定要被看見。
這裡正式的名字是加尼葉歌劇院,十九世紀中葉、拿破崙三世時期的產物。那是一個法國急著證明自己既現代又偉大的年代,城市在翻修,權力在重組,藝術被拉上檯面當作國力的一部分。年輕的建築師查爾斯・加尼葉在設計競圖中脫穎而出,據說皇后曾問他這是什麼風格,他的回答是:拿破崙三世風格。這種回答現在聽起來有點狡猾,但在當時,卻精準地命中了時代的野心。歌劇院外觀像一場視覺上的炫耀,柱子、雕像、鍍金、拱門,沒有一個元素是謙虛的。長谷川站在階梯下看了很久,說這裡不像是請人來聽音樂,比較像是邀請大家來證明自己值得坐在裡面。這句話說得很準。巴黎歌劇院從來不只是表演藝術的場所,它同時也是社交舞台,是十九世紀巴黎上流社會展示階級、服裝與存在感的地方。來看歌劇,某種程度上跟看戲一樣重要的是被誰看見。

走進去之後,最先讓人停下腳步的是那道大階梯。它不是為了讓人快點上樓,而是設計來讓人慢慢走、被慢慢看。大理石階梯向上展開,像是替每個人預留了一小段進場前的儀式。
這裡大概是全巴黎最不適合低頭滑手機的地方,因為建築本身會要求你抬頭。
歌劇院的歷史裡,最廣為人知的,反而不是哪一場首演,而是那個傳說中的幽靈。歌劇魅影的故事並非完全憑空捏造。歌劇院地下確實有複雜的結構,甚至有一處蓄水空間,原本是為了地基穩定而設計。十九世紀末也曾發生吊燈墜落事故,這些真實事件在時間的發酵下,被小說家加斯東・勒魯揉合成了那個住在地下、戴著面具、迷戀歌聲的幽靈形象。巴黎人對這個傳說的態度很有趣,他們既不急著否認,也不急著證實,而是讓故事和建築一起被保存下來。

長谷川站在包廂層外側往下看,說這個地方其實很巴黎。一方面理性到極致,結構、聲學、工程全都精密計算;另一方面又願意留下空間給傳說與想像,讓藝術不必完全被解釋清楚。歌劇院裡的天花板,後來還加上了夏卡爾的畫作,把色彩與現代感引進這座十九世紀的建築,當年爭議不小,但現在看來,反而像是一種時間之間的對話。
我坐在座位上,想像這裡曾經坐過的人,穿著厚重禮服、戴著手套、用望遠鏡偷看彼此。那時候來歌劇院,聽不聽音樂可能不是唯一重點,重要的是被看見自己正在這裡。巴黎一直都是這樣的城市,它讓藝術不只存在於舞台上,也存在於觀眾席。

離開時,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座金色的大廳,忽然明白為什麼巴黎歌劇院能同時容納歷史、文化與傳說。因為它從來不急著選邊站。它既屬於權力,也屬於藝術;既屬於現實,也允許虛構存在。
巴黎就是這樣,把野心建成建築,把傳說留在地下,然後讓所有人白天走進來,看見一座城市如何毫不害羞地,把自己交給時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