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座郵局在一個總是下雨的城市裡,雨不是大雨,而是一種永不結束的、細細密密的雨絲,像是從天空滲出來的。人們習慣撐傘走路,傘骨永遠潮濕,鞋邊永遠有暗色的水痕。沒有人記得上一次晴天是什麼時候,甚至連「晴天」這兩個字都變得有點抽象。
郵局不大,牆壁是淺灰色的,窗邊永遠滴著水。進門要跨過一個小小的水坑,門上的鈴鐺每次都響得遲疑,好像也被雨水泡軟了。
那天早上,只有一個年輕的郵差在工作。他叫阿豪,二十出頭,頭髮常常濕得貼在額頭上。他每天的工作是分類信件、整理投遞單,偶爾出去送幾封急件。郵局裡只有三個人:阿豪、老局長,以及一個名叫小莉的女職員。小莉坐在靠窗的位置,總是穿一件橘色的連帽衫。她有個習慣,每次收到寄錯的信,就會先打開聞一聞信紙的味道。她說,每封信都有寄信人的氣味,有的是香水,有的是潮濕的紙味,有的則帶著淡淡的油墨刺鼻味。
阿豪覺得她這樣做很奇怪,但又忍不住想偷看她讀那些信的表情。
有一天,她忽然對阿豪說:「你知道嗎?這個城市外面可能已經沒有雨了。」
阿豪愣住了:「沒有雨?怎麼可能?」
「真的,我昨天晚上做夢,夢到我走到城外,雨停了,天空是灰藍色的。路邊的樹還在滴水,但陽光穿過葉子。那陽光的味道很像曬了一下午的床單。」
她說完,眼神有點飄忽,像是想起了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
阿豪笑了笑:「也許妳應該去看看那個沒有雨的地方。」
「可是我不能走啊!」她輕聲說:「這裡還有『那封信』沒有人來領取。」
所謂的『那封信』,是一封十年沒有人來領的信。封口的膠紙乾硬發黃,信封上沒有寄件人名字,只有一個模糊的地址:給『淋雨的人』。
沒有人知道這封信是誰寄的,也沒有人敢拆。
老局長說,郵局的規矩是:信,除非退回或領取,否則不得開封。
那天晚上,雨比平常更大。阿豪留下加班。窗外的霧氣貼在玻璃上,他看不清街景,只看見模糊的燈光一閃一閃。小莉提早走了,說要去買傘。
但她沒再回來。
第二天早上,郵局外的地上多了一把彩虹顏色的傘。阿豪撿起來,傘柄冰冷,傘面濕淋淋的。
他去問局長:「小莉呢?」
老局長只是慢慢地抬頭,眼神像老鐘一樣遲緩:「她請假了,說去找一個地方。」
那天的信件特別多,阿豪一直忙到黃昏,等他想起那封寄給「淋雨的人」的信時,天已經暗下來。他打開燈,把信拿出來。信封濕得發皺,摸起來像被雨淋過。
他忽然產生一個奇怪的念頭:如果信裡有小莉的消息呢?
他猶豫了很久,終於拿起小刀,小心地割開封口。信紙黏在一起,他用指尖一層層撥開。裡面只有一張半透明的紙,沒有字。
但當他把那紙舉到燈下時,上面竟浮現出水色的字跡,像是被雨寫上去的。字跡不規則,卻可以辨認:
「我在城外,雨真的停了。可是沒有人記得怎麼離開這裡。也許,郵差能找到路。因為信件總會有個去處。」
阿豪的手在微微發抖,紙上的字慢慢模糊,最後只剩下一片水痕。
那晚阿豪失眠了,雨持續下著,他隔天一大早就來到郵局的門口,鐵捲門根本就還沒打開,他坐在郵局的石階前。一輛舊郵車停在門外。司機的臉藏在帽簷下,看不清楚面容。他只是對阿豪喊了一句:「上車吧!」
阿豪愣住:「蛤?什麼?」
「你不是有信要送嗎?」
阿豪想反駁,但一想起懷中那封水痕之信,就下意識的拿起彩虹傘就走向舊郵車。
車門打開,阿豪進入車後座。
車窗全是霧氣,外頭的街燈變成一條條濕漉漉的光線。
車開得很慢,彷彿在水裡行駛。經過一條橋時,阿豪忽然看到遠處的雨變淡了,像霧一樣漸漸散開。
司機說:「到了。」
阿豪下車,腳下的地面濕滑。前方是一條無名的巷子,牆上長著青苔。巷子的盡頭有一盞孤燈,一個人影坐在石階上。那人穿著橘色的連帽衫,髮絲濕得貼在臉側。
「小莉!」他喊。
她抬起頭,笑了笑:「你來了。」
「這裡是什麼地方?妳來這裡做什麼?大家都在擔心妳呢!」
「我只是想看看雨停的地方。」她指了指前方。巷子的盡頭有一層淡淡的亮光,像是陽光被水氣掩蓋住。
阿豪撐著彩虹傘,輕輕的在小莉的身旁坐下,陪她一起看雨。
他感覺雨滴越來越稀疏,空氣裡忽然有一股溫暖的氣息。有一道微光從地平線升起,照在他手上。他回頭看向小莉,發現小莉也在看他。
那封信的紙片,靜靜躺在石階上,被雨水推著,滑進下水道。
小莉在他耳邊輕聲說:
「有沒有一種可能,如果我沒出現,你的一生都會是下雨天?」
第二天早上,郵局重新開門。
老局長坐在櫃台後,翻著登記簿,有人問起阿豪。
局長說:「他去送一封很遠的信。」
說完,老局長走向阿豪的辦公桌,桌上的信堆得很整齊,但中間多出一封新的。
信封潔白,字跡細緻:寄件人「小莉」,收件人「阿豪,雨裡的郵局」。
老局長想起昨晚的雷聲,心裡有些晞歔。他猶豫著,還是照規矩放進分類櫃。那封信一直沒有人領取。
又過了幾個月,城市依然下著細雨。郵局的門鈴依舊慢半拍地響。只是有時夜裡,會有人聽見屋裡傳來腳步聲,濕潤而輕微,像有人踩著雨水走過長廊。
據說,偶爾有封信會自己從桌上滑落,落在門邊,像是有人準備寄出。
有一天,老局長發現櫃台的水漬排成兩行腳印,延伸到門口。
門微微開著,外頭的雨正細細落下。
那封「給雨裡的人」的信又出現在桌上,信封乾燥,潔白如新。
他打開看,裡面只有一句話:
「信已送達,雨即將停。」
幾天後,城市的雨真的變了。先是稀薄,然後逐漸消失。
人們紛紛抬頭,看見久違的天空。
雲層裂開,一道陽光灑下來,照在郵局的屋頂。
屋內的老局長呆呆望著那光線,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空氣裡逐漸化開。
他走到窗邊,看見對街那間咖啡館的窗下,有一男一女正並肩而坐。女人穿著橘色的連帽衫,男人撐著彩虹傘。兩人沒有說話,只靜靜地看著外頭的陽光。
他揉了揉眼,再看時,座位已經空了,桌上只剩下一封信。
信封上什麼都沒寫,只有一行小字印在背面:
「城市終將學會自己呼吸。」
自那以後,郵局仍舊開著。信件依然來來往往,但每逢下雨的日子,總有人說在門口看見一對身影:一人撐傘,一人提著郵袋,沿著街走遠。
沒有人能說清楚他們的方向,也沒有人確定他們是不是曾經存在過。
只是每當雨重新落下,門鈴的聲音就特別清脆,像某種遙遠的回應,從無盡的濕氣裡響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