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昭儀回宮了。原本以為昭儀同皇燮是二十多歲的外貌,但出乎意料,昭儀是個外表年約十二的女孩。
宮門大開,儀仗隊列肅立,鼓樂聲在紅牆綠瓦間迴盪著。昭儀端坐在馬車內,微風拂過,衣袖飄然,卻未能帶走她眼底的怒意。馬車駛入內宮後,昭儀雙足落地,兩側宮人皆屈膝行禮,但她並未多看眾人一眼,就邁開步伐,頭也不回地走向儒哀的寢宮。
那天之後,孺哀與皇燮幾乎不再談論政事,只是每天下棋、讀書,這天也不例外。昭儀突然推開寢室的門,門撞在牆上的聲音讓孺哀分神下錯了位置。皇燮從容地把孺哀的將吃掉:「將軍。」
「昭儀大人。」孺哀看見昭儀身上風塵僕僕,怒斥她身後的宮女:「朕不是命人先帶昭儀大人歇息?」
「是我自己要來的!」昭儀氣勢逼人地走到孺哀面前,「你便是李孺哀?真是可憐,落入那個老太婆的掌控之下,成了她手中的一枚棋子。讓我告訴你,真正的皇帝是──」
「是太子,對吧?」孺哀接話。
昭儀的眼神閃過一絲詫異,旋即臉色一沉,怒氣沖沖地望向皇燮。「皇姊姊,人家都知曉了,你還在這裡做什麼?還不快去迎接你的真正的皇帝?」
未等皇燮開口,儒哀先緩緩道:「宮中之事,自有定數。」
「何意?」昭儀挑眉。
「迎接太子,亦需有序行事。明日早朝,由你與朕共同宣布。」孺哀言罷,將草擬的詔書遞給昭儀。
昭儀展開詔書,目光掃過字句,原本滿臉的怒氣逐漸消平。
「你是認真的?」
孺哀語氣沉穩:「迎駕非小事,宮中亦須準備周全。皇燮,妳隨昭儀回寢宮歇息吧。」
回昭儀在皇宮西側的寢宮的途中,昭儀忽然停下腳步。
「雖然我很不高興你為了一個假王而放棄找尋我,但我能理解妳的理由。」昭儀抬頭望向皇燮,「若上天未選擇景,或許會選孺哀。但為了這點事猶豫不決,真是個傻瓜!我有那麼容易死嗎?區區綁架,竟讓你向老太婆妥協?」
皇燮欲言又止,微張著嘴卻無語,昭儀見狀翻了個白眼。
「你從以前就是這樣,優柔寡斷!」
昭儀語氣雖仍帶著些許不滿,但眼神已稍稍柔和。
隔日早朝,昭儀在左、皇燮在右,孺哀親自宣布於今年秋天迎接麒麟選出的皇帝李景回宮,並於同時間退位。
夏天到來,孺哀的十八歲生日如期舉辦晚宴。晚宴觥籌交錯,與往年無異,但一部分大臣間瀰漫著詭異的氣氛。孺哀彷彿什麼都沒察覺,仍和皇燮有說有笑。
晚宴結束,返回寢宮的途中,有一人站在燭火搖曳的長廊盡頭等著孺哀。孺哀驚訝地發現那是一直都待在自己的封地內沒有回宮的承德。承德並未踏入今晚的宴會,只是靜靜地看著燈火通明的殿內,靜候著儒哀的出現。
「二哥!」
「聽說你今年秋天要退位?」 承德走近,皇燮立刻警戒地伸手,欲將孺哀護到身後。
然而,孺哀穩穩地邁步向前,輕輕按下皇燮的手,並直視承德,唇角微揚:「很高興看到你。」
「沒什麼,回來和你打聲招呼。還有……」承德露出憂慮的表情,孺哀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謝謝你回來。」
語畢,他便和皇燮一起離去,沒有再回頭。
看著孺哀走遠,承德有些踉蹌地走到廊邊,靠在暗紅的柱子上,指尖不自覺地輕觸他的右肩,彷彿還能感受到孺哀掌心殘留的溫度。
皇燮一直覺得有些不安。
從宴會開始,許多目光交錯,暗流洶湧,承德的突然回宮更像是刻意而為。她察覺到某些細微的異樣,但孺哀的神情卻一如往常,甚至帶著些許放鬆,這讓她愈發不安。她握緊了腰際的配劍,指節泛白,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沒事的,坐到朕身邊陪朕聊一會吧。」
「皇上,方才宴會氣氛詭譎,二皇子又突然回宮……要不要增派守衛?」
「龍都這麼囉嗦嗎?」孺哀嘆了一口氣,又道:「朕真是沒用,在宮裡待了那麼久,什麼事都沒做成。」
「皇上……」
「皇燮,朕還是不明白——妳究竟為何那天選擇救了朕?」他的語氣輕柔,卻帶著某種說不清的決絕,讓皇燮怔了一瞬。
她垂下眼簾思索片刻,正要回答時,孺哀突然捧住她的臉頰。皇燮有些訝異,孺哀的手掌竟已變得這麼大。
孺哀看著皇燮,眼神迷離。
「朕還是喜歡妳另一個樣子。」
皇燮聽見遠處的腳步聲,她的眼神不安地飄往別處,準備抽出腰際的劍。
孺哀沒有動作,但在心中做了最後的選擇。
——他曾經努力過。
從一開始的自我懷疑,到因為皇燮的肯定而產生自信,他努力學習,試圖成為一個真正的皇帝。他閱讀奏摺,思考政局,甚至在朝堂上強壓內心的恐懼,學著如何讓那些大臣聽從於他。
可惜,他終究只是個假王。
謠言初起時,他還不信,可時間久了,那些話如影隨形,縈繞耳邊。他暗中查證,發現所有線索都指向相同的結論。他開始明白,為何所有人都視他為傀儡,為何他無論怎麼努力,都無法真正撼動朝局。
他曾天真地以為,只要足夠努力,就能改變自己的命運。然而當真相赤裸裸地攤開,他才發現,自己不過是宮牆內的一枚棄子,無論他如何掙扎,終究難逃這場權力角逐的結局。
——反正,此生是永遠只能待在這狹小的宮中,活與不活,也只是時間長短的問題罷了……倒不如順著他們的意,讓皇燮少些煩惱。
思及此,孺哀把心一橫,湊上前深深地吻了皇燮。
血味?
皇燮還沒反應過來,孺哀原本捧著她雙頰的手已失去了力量,身體重重地倒在她的懷中。她的唇上,還留著那一吻的溫暖。
眼前一把玉劍染血,溫熱的液體沿著衣襟流淌,浸濕了皇燮的指尖。
假王的下場就該如此,她聽見一人如此說道。
為什麼?
白玉上的血好生刺眼。
為什麼?
皇燮茫然地看著躺在懷中的孺哀,暗紅的血色在眼前逐漸擴大。
「他就要退位了,為什麼──!」
李孺哀的身體在她懷中逐漸變的冰冷,最後,終於失去了原有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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