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透過「霧裡書坊」的落地窗,灑在舒恩雲的筆記本上。三十歲的她,正用鋼筆在紙上輕輕劃過,墨跡暈開如霧中花影。這間隱藏在城市老巷的獨立書店兼咖啡館,是她最常駐足的地方——在這裡,她可以暫時逃離催婚的親戚、出版社的截稿壓力,以及那些總說「妳該安定下來」的聲音。
「霧裡尋花。」她低聲念著自己剛寫下的句子,「明知花終將謝,仍貪戀指尖觸及花瓣的剎那。」門上的風鈴清脆響起。
舒恩雲沒有抬頭,直到一個年輕的聲音在身旁響起:「請問……這裡有賣《霧中紀事》嗎?我找了五間書店都說缺貨。」
她抬眼,看見一個約莫二十歲的男孩站在櫃檯前。他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背著帆布畫袋,眼睛亮得像被雨水洗過的夏日晴空。那是種毫無防備的明亮,讓舒恩雲莫名想起十年前的自己。
「那本書的作者很低調,只在這間店寄售。」她合上筆記本,起身走到櫃檯後,「最後一本就在你面前。」
男孩——季風軒——眼睛更亮了。「妳就是舒恩雲?《霧中紀事》的作者?」
舒恩雲微微點頭,從架上取下那本淺灰色封面的詩集。當她將書遞過去時,他們的手指不經意相觸。她迅速收回手,像是被那年輕的溫度燙到。
「我讀過妳在《文藝季刊》上的詩,」季風軒沒有立即翻開書,而是認真地看著她,「尤其是那首〈捉迷藏的雲〉。妳寫『雲以為自己躲得很好,卻忘了風總能找到它』——這讓我想起小時候玩捉迷藏,明明躲得很隱密,卻總希望被找到。」
舒恩雲怔住了。這句詩被許多評論家解讀為對現代人疏離感的隱喻,卻從未有人如此直白地說出她寫作時真正的心情:那隱秘的渴望被看見、被理解的願望。
「你是藝術系的學生?」她瞥見他畫袋邊露出的炭筆。
「美術學院二年級。」季風軒露出燦爛的笑容,「我喜歡用畫筆捕捉那些看似抓不住的東西,比如風的形狀,雲的軌跡。」
從那天起,季風軒成了「霧裡書坊」的常客。
他總是坐在靠窗的同一個位置,有時素描,有時只是看著窗外發呆。舒恩雲發現自己會不自覺地留意他——他喝咖啡時會先聞香氣再輕啜一口;他思考時會用鉛筆輕敲太陽穴;他笑起來左臉有個淺淺的酒窩。
一個雨後的傍晚,書店即將打烊,季風軒卻遲遲沒有離開。
「舒老師,」他第一次這樣稱呼她,「可以看看我的畫嗎?」
舒恩雲走到他桌前。攤開的素描本上,全是各種角度的她——低頭寫字的側臉、整理書架的背影、望向窗外的沉思神情。每一筆都溫柔而準確,捕捉了她自己都不曾察覺的細微表情。
「你畫了我很多次。」她的聲音比預期中平靜。
「因為妳像雲。」季風軒抬頭看她,眼神坦率得令人心慌,「美麗、自由、看似觸手可及卻又遙遠。而我像風,明明可以環繞妳,卻怕吹散妳的形狀。」
舒恩雲感到胸口一陣緊縮。十年來,她以詩句築起高牆,將那些「不合適」、「不實際」、「不長久」的關係擋在門外。她告訴自己,三十歲的女人不該對二十歲的男孩心動,那不過是春日午後的短暫迷惘。
「季風軒,」她第一次叫他的全名,「你知道雲和風的關係嗎?風可以推動雲,卻永遠無法真正擁有它。雲終將消散,風繼續前行——這是自然定律。」
「但風記得每一朵雲的形狀。」他站起身,他們之間只剩一張桌子的距離,「而且誰說雲一定會消散?也許它只是變成雨,落回大地,等待下一次蒸騰。」
他的話像一把鑰匙,輕輕轉動了她心中某個鎖住的抽屜。
接下來的幾週,他們的相處模式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季風軒開始在舒恩雲打烊後留下,幫她整理書籍、更換櫥窗擺設。他們會聊藝術、文學、生活瑣事,有時只是安靜地各自創作——她寫詩,他畫畫。
舒恩雲發現,和季風軒在一起時,她那些關於年齡、社會眼光、未來不確定性的焦慮會暫時消散。他像一陣清新的風,吹散她心頭的霧,讓她看見被自己遺忘的簡單快樂。
然而,現實的顧慮從未真正遠離。
某個夜晚,舒恩雲在書店樓上的小公寓裡,接到母親的電話。
「恩雲啊,張阿姨介紹的那個工程師妳見了沒?人家四十歲,事業穩定,就想找個有文化氣質的太太……」
她掛斷電話後,站在窗前看著城市的燈火,突然感到深深的疲憊。這時手機震動,是季風軒傳來的訊息:
「剛剛看到夜空有片雲,形狀像妳詩集封面上的水墨花。風正輕輕推著它走,但雲似乎很享受這趟旅程。」
附圖是一張夜空照片,雲朵的輪廓確實像極了她設計的封面圖案。
舒恩雲忍不住微笑,隨即又感到一陣刺痛。她三十歲,他二十歲;她已習慣獨自生活的節奏,他的世界才剛展開翅膀。這份感情像霧中花,美麗卻脆弱,可能隨時消散在現實的陽光下。
決定性的時刻在藝術學院的年度展覽上到來。
季風軒邀請舒恩雲參觀他的作品展出。在展廳中央,她看見一幅大型油畫——深藍與灰白的色調中,風與雲以抽象的形式交纏。畫作標題是〈捉迷藏的雲和風〉,旁邊的說明卡上寫著:
「獻給教我勇敢追尋的雲。風不問終點,只珍惜同行時的每一道風景。」
展廳裡人來人往,舒恩雲卻覺得世界突然安靜下來。她看見季風軒穿過人群走向她,眼神裡有期待,也有不安。
「這可能不成熟,也可能不理智,」他低聲說,聲音只有她能聽見,「但我想告訴妳:我不在乎年齡的差距,不在乎別人怎麼看。我在乎的只有當我畫畫時想到妳,寫生時想和妳分享,看見美好事物時第一個想告訴的人——是妳。」
舒恩雲看著眼前的男孩——不,是男人。他眼中有種超越年齡的堅定。她想起自己的詩句,想起「霧裡尋花」的人生哲學。她一直以為自己勇敢,敢於追求那些朦朧的美好,卻在真正可能的美好來臨時,因為恐懼而退縮。
「風軒,」她輕聲說,第一次省略姓氏叫他,「你知道我最怕什麼嗎?」
他搖頭。
「我最怕的不是你有一天會離開,而是我因為害怕你離開,而從未真正讓你靠近。」
展覽結束後,他們並肩走在夏夜的街道上。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像在玩著光影的捉迷藏。
「接下來呢?」季風軒問,手指試探性地輕觸她的手背。
舒恩雲沒有抽回手,反而輕輕握住他的手指。「我不知道。也許像你的畫一樣——風不問終點,只珍惜同行時的風景。」
他們在街角停下,頭頂是一棵開滿花的樹。風吹過,花瓣如雪飄落。
「捉迷藏遊戲還繼續嗎?」季風軒微笑問,抬手從她髮梢取下一片花瓣。
舒恩雲仰頭看著紛飛的花雨,感受他指尖殘留的溫度。「也許我們可以換個玩法,」她說,眼中閃過一絲久違的俏皮,「這次,讓雲主動尋找風的軌跡。」
夜風輕拂,帶著初夏的暖意和遠方的花香。城市依舊喧囂,但在這個角落,時間彷彿慢了下來。兩道影子在燈下漸漸靠近,最終交疊成一個分不清彼此的形狀。
遠處傳來隱約的音樂聲,像是某間咖啡館還在營業。明天,舒恩雲依然要面對編輯的催稿、母親的相親安排;季風軒還有期末作業和未來的迷茫。但此刻,在這個花瓣飄落的街角,他們只是雲和風——在人生的捉迷藏遊戲中,終於選擇不再躲藏。
風會把雲帶往何方?雲是否會在某天消散?這些問題沒有答案,也不需要立即的答案。有些故事不必急著寫下結局,就像有些花不必急著結果,有些詩不必急著完成。
霧裡尋花,花在霧中。而風與雲的遊戲,才剛剛開始。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