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2025)十一月初,我一個人去電影院看《國寶》,如同當初買了小說版卻暫時擱置未讀的理由——想要好好投入其中來看——看完小說版之後,我想電影也是一個人去默默地體會就好,所以我自己去台中「王牌映畫」影城觀影,還有點失控地買了附贈場刊和海報的套組票,窩進誰也不識的影院座椅,看這部繚亂燦爛卻又孤絕的作品。
《國寶》小說分成「青春篇」「花道篇」上下兩冊,敘寫細緻,不只是主角喜久雄,包括俊介、春江、其他人物,感覺每個人物出場都有稍微帶過他們的背景身世(這麼說來有點像是戲劇的人物簡介啊),且情節更豐富,讓角色的經歷內容更深厚;但是以一部電影的長度,卻沒有這樣的餘裕,它需要裁剪原本的小說甚至改編,包括人物和情節也壓縮了——電影版把重點幾乎都濃縮、集中在喜久雄和俊介身上,讓兩人的「對映」成為最棒的看點,例如:
- 雖然年紀相同,身世卻大異(親生子與藝養子);- 同一個師傅,不同的學藝態度;
- 同一齣戲《二人娘道成寺》(花子/清姬),不同的魅力展現;
- 同一個舞台,因為第二代半二郎的選擇,一人在台上、一人在台下;
- 一人聲勢看漲時,另一人沉浮於人間幾乎不得見;
- 同一齣戲《曾根崎心中》的阿初,一人因此鵲起,一人在此後頹落。...
善用電影的特性和表現手法,選擇適合的演員(選角同時也產生了話題性)之後打造出一幕幕吸睛的畫面,排戲、化妝、舞台上,用特寫放大畫面,用運鏡控制時間節奏、調整速度的快慢,襯以配樂,創造了非常具有視聽效果的《國寶》。
拖到現在還在寫《國寶》的回憶,自己也覺得太慢了,觀影之後已過了一段時間,期間從社群媒體上三不五時就會接收到關於《國寶》的解讀、推薦文、幕後花絮、相關訪談剪輯等等,我自己都覺得好像可講可看的內容、也該差不多都出現了,我更無意把劇情完全曝光,所以我能說說的,也就是屬於我的記憶點了:
- 演出少年時期喜久雄的黑川想矢,扮相好看,不管有沒有化妝,眼神的展現都很棒,很有魅力,很適合這個「有著美貌很危險」的角色。
- 渡邊謙擔任父親、嚴格的師傅都很到位,雖然看不到他的女形扮相(這任務交給田中泯的萬菊了)但是訓練的情節與最終的舞台讓人印象深刻。
- 我最喜歡也覺得最精彩的一段是喜久雄在代演之前被師傅特訓,痛賞自己一巴掌之後再次開始幽幽地念白,那是他的技藝轉折提升的一刻。這邊我覺得吉澤的表現真的很棒。
(這幕的劇照有出現在特典場刊裡面!自己覺得很開心)
- 橫濱流星本身很帥氣,很適合俊介(半彌)的外在形象,初看他的女形扮相有點不習慣,但是他在半彌最後的舞台《曾根崎心中》拚命與自己身體搏鬥的演出很讓我感動。
- 歌舞伎的演出橋段,利用電影的運鏡手法,從多個角度觀看的感覺很享受,還有特寫鏡頭強化的表情,畫面的選擇(剪裁),像是《鷺娘》、《娘道成寺》的畫面非常唯美,導演非常清楚要怎麼讓畫面精彩。
- 第三代半二郎(喜久雄)最後的演出,覆疊上感覺是轟然一響的電影配樂時,那陡然湧出的震撼,演員(角色)達到的狀態,很美、卻也帶著一絲彷彿是危險的感覺。那時我感受到加入電影配樂的重要性,一直延續到電影結束時主題歌「Luminance」出現,一聽到主唱井口理的聲音,我便覺得「這首主題歌選擇得真好」。
看向喜久雄最後望向的風景,他幼年時被父親最後身影震懾而看到的光景,讓他還稚拙的心就此被下了咒,一直到他成年了、也衰老了,他一度也迷離其中不知道自己在看的是什麼?直到故事的最末,他「與惡魔交易」的代價也許付完了,他最後看見的風景讓他「心滿意足」。
《國寶》述說了一個追尋的故事,追求藝術極致,卻彷彿在燃燒自身、消滅自我,與惡魔交易當中他真獲得了快樂嗎?或者他追求的早已不是成就感?
人類嚮往追求的那種「美」,似乎最終又不是人類所能創造的...但是那拚搏的過程,卻也吸引了人的觀看與反應,人們為此動容,戲內的觀眾,戲外的觀眾。
可能在最終,我們感受到的是人類的渴望之心,那種追求的動能若鎖定了目標,可以被催策到什麼地步?我們自己是否也有那種單純而瘋狂的渴望?我們將方向放在哪裡?
相較小說版,電影版《國寶》帶來了具象的劇情畫面,更容易被大眾看懂和接受的視聽效果,也更直接地呈現出歌舞伎表演藝術的模樣,即使它是剪裁過的,較「易懂」的速食版本,但或許正因如此,電影版《國寶》打出了前所未見、不可思議的成果:2025年六月在日本上映之後,引發了相當大的迴響,票房收益遠超想像,堂堂成為「現象級」作品,甚至突破成為目前日本真人電影票房史上的第一名作品,連來到台灣於2025年10月下旬上映,十二月初票房突破3500萬元,也非常驚人。電影的轟動也連帶帶動了歌舞伎劇場的票房活絡、吉田修一原作小說的再版,有很多人因此想多了解一點歌舞伎,有許多人重複進場再看一遍甚至更多遍。
或許技藝超群孤絕的人間國寶,也無法達到這樣的成就呢?獻身般的追求藝術,也得要有人看懂,還有人能解釋與傳達,讓其他人去明白——原來人類文明創造出藝術,而藝術的世界總是需要人與人的互動和理解共鳴。
文學(小說)版與電影版帶給我不同的體驗,兩部《國寶》都是好作品,我已對自己所接收的做出了表達。同時我也樂見歌舞伎繼續展現生命和活力,還有很多美好的藝術型態——不管是日本的或是台灣的或是其他國家——值得去尋見、喜歡、保存、發展,其實這些都是燃燒的生命帶來的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