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總是嘴上不饒人，得知別人一點事故，就能渲染成一幅畫，用一張嘴畫山畫水，畫唬爛，講個高潮迭起的故事。尤其是，對待比自己位階低的人，更是口無遮攔，佔盡便宜。
這類人在社會上其實都是相貌堂堂之輩，待人接物、應對進退都是守分寸的，怎麼會走上損人利己的路呢？
木心的〈一車十八人〉有段話這麼說：「因為利己的快樂不是時時可得，那麼損人的快樂是時時可以得來全不費功夫的。」
「損人的快樂」具體來說是怎樣的狀況？
描述一群人七嘴八舌在別人背後議論非非是基礎背景，內部還需要紮實的肉（對話）。〈一車十八人〉裡的一群教授以損司機李山為樂，因為得知李山與妻子出了點問題，就以此作題，各個發表高見。這幾句對話就是將「損人的快樂」從簡單的一句話中釋放出來，讀者可以明確「感受」到這群人在快樂什麼。
「話說回來，不光臉蛋漂亮，身材也夠味兒，李山眼力不錯，福分不小，該叫你老婆等在半路，我這麽攬腰一把，不就抱上車來了麼，夏天衣裳少，欣賞欣賞，蜜月旅行。」
「結婚一年了，老夫老妻，蜜什麼月。」
「我是說我哪，他老婆跟我蜜月旅行，老公開車，分內之事。」
哄車大笑。
「女人呀，女人就是車，男人就是司機，我看李山只會駕駛鐵皮的車，駕駛不了肉皮的車。」
「早就給敲了玻璃開了車門了。」
哄車大笑。
要能有力表達出損人的快樂的模樣，台詞絕對是關鍵。上面這些台詞都是明褒暗貶：表面讚美李山老婆美麗，但是在嘲諷她穿著曝露、不檢點）；語帶雙關：因為女人是車，所以敲了玻璃開了車門，暗指李山的老婆有外遇。
這等肚才口才之人，在小說裡的身份是一群教授，所以更加合理化他們可以說出作文等級的損人玩笑，以及最後李山為何有毀滅性的行動。
有意思的是，這些人在這篇短篇裡沒有名字，他們被簡化為一群教授，一群被李山這名司機服務的教授，也就代表他們有高度相似，這樣的寫法可以讓讀者很清楚地了解李山平常工作時面對的是怎麼樣的人？壓力又是怎麼形成的。那是無以名狀的壓迫，來自一群無名的壓迫者。
#木心 #豹變 #一車十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