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利亞學院的鐵道研究社,藏在舊校舍的最頂樓。那裡的窗戶永遠蒙著一層灰,陽光穿進來時像被切割成細碎的鐵屑。社團只有七名成員,卻收藏了全島最完整的廢線地圖、時刻表殘頁,以及一輛用保麗龍和鐵絲自製的HO比例列車模型。社長彼得喬治把這裡當成聖殿。
「我煨了一百年,把眼淚煨成了這把刀。」
彼得喬治讀完,闔上筆記,抬頭看向窗外。遠處的鐵路平交道閃著紅燈,一列南下貨車拖著長長的尾音,緩緩通過。他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在燒,不是憤怒,也不是悲傷,而是某種近似渴望的熱度。
他要找到那列車。
社團成員聽到這個決定時,有人笑,有人沉默,最後全員一致通過:春假期間,沿著島上所有傳說中的廢線、支線、深夜班次,進行一次「煨淚列車探索行」。
他們從最北邊的淡水線開始,一路往南。搭乘最後一班區間車,在無人月台下車,沿著生鏽的軌道走進黑暗。夜裡的鐵路像一條沉睡的巨獸,枕木散發腐木與鐵鏽的氣味。彼得喬治走在最前面,手電筒的光圈在軌道上晃動,像在尋找某個早已遺失的訊號。
第三個晚上,他們來到一處早已廢棄的調車場。月台邊長滿及腰的芒草,舊站牌只剩半截,歪斜地插在土裡。風吹過時,草浪起伏,像無聲的潮水。
彼得喬治讓大家原地休息,自己往調車場深處走去。他關掉手電筒,讓眼睛適應黑暗。遠處似乎有微弱的紅光,一閃一滅,像爐火。
他循著那光走,穿過幾輛廢棄的貨車車廂。鐵皮在夜風裡發出低沉的呻吟。最後,他來到一列看不見車頭與車尾的列車前。車身漆黑,沒有標誌,沒有車窗,只有一扇半開的側門,門內透出暖橘色的光。
彼得喬治踏上車廂。
裡面不像任何他見過的列車。沒有座位,沒有行李架,只有一條長長的走廊,兩側是敞開的爐口。爐火很小,火苗呈現奇異的藍色,燃燒時沒有煙,也沒有劈啪聲。每個爐裡都有一口銅壺,壺裡的液體緩緩滾動,像濃稠的銀。
一個少年坐在走廊盡頭的地板上,背對著他。少年穿著舊式的鐵路制服,腰間佩著一把短刀,刀鞘磨得發亮。
彼得喬治的喉嚨發乾。他認得這段描述。
「是正在煨淚的人。」少年沒有回頭,聲音卻清晰地傳來,「這裡的爐火燃燒的不是柴薪,而是悲傷。每個人帶著自己的眼淚上車,用慢火將它們煨成別的東西。有人煨成遺忘,有人煨成平靜,有人煨成繼續活下去的勇氣。」
彼得喬治向前走了一步。木地板在他腳下發出細微的嘆息。
「那你呢?」他問,聲音比預期地還要穩,「你帶著什麼上車?」
少年沉默了一瞬,手指輕輕撫過腰間的短刀。
「我煨了一百年,把眼淚煨成了這把刀。」
空氣忽然變得極靜。彼得喬治看見少年肩頭微微顫抖,像壓抑著什麼。他忽然明白,這列車不是終點,而是漫長的旅途本身。少年不是守車人,也不是車掌,他只是另一位乘客,只是比大多數人多停留了一百年。
「我可以……上車嗎?」彼得喬治問。
少年終於轉過頭。他的臉很年輕,眼裡卻有深不見底的疲憊。
「可以。但你得帶著自己的眼淚來。空手上車的人,爐火不會為他燃。」
彼得喬治低頭。他想了很久,才發現自己其實早已帶著。那不是熱淚,也不是悲泣,而是一直藏在胸口最深處、連自己都不敢觸碰的東西——對鐵路的執念,對即將永遠消失的路線的恐懼,對時間無情前進的無力。
他伸手,從口袋掏出一張泛黃的舊車票。那是十年前,他第一次獨自搭火車時買的票根,終點站早已拆除。他把車票放進最近的一口銅壺。
爐火瞬間轉為深紅。
少年看著他,眼神第一次有了溫度。
「你會煨成什麼?」少年問。
彼得喬治搖頭。
「我不知道。但我願意等。」
少年站起身,讓出身旁的位置。兩人並肩坐在走廊地板上,看著爐火將那張車票慢慢融化、蒸騰、轉化。火光映在他們臉上,像一場無聲的儀式。
車外,社團成員等了整夜。天亮時,他們只看見彼得喬治一個人從芒草中走出來,眼神異常明亮,卻什麼也沒說。他腰間多了一把短刀,刀鞘新得發亮,像剛從爐火中取出。
沒人問他看到了什麼。他也沒解釋。
從那天起,鐵道研究社的探險次數變少,卻多了一條不成文的規定:每次出發前,每個人必須在社辦的舊爐灶裡燒掉一張舊車票。爐灶是他們用廢鐵自己焊的,火很小,卻從未熄滅。
他們說,那是為了讓爐火記得,有人正在煨淚。
而列車,仍在某處的黑暗深處,緩緩前進。永不到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