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森覺得自己在捷運車廂裡顯得格格不入。
他環顧四周,左邊那個穿著泛黃襯衫的大叔正張著嘴打瞌睡,口水流到了領口;右邊那個高中女生正對著手機裡的抖音影片傻笑。傑森推了推鼻樑上的藍光眼鏡,輕輕嘆了口氣。這些人,這些處於常態分佈左端的「底層」,以及那些盲目追求世俗成功的「頂層」,都不懂這個世界的真相。
只有處於中間偏右——也就是所謂「中智」(Midwit)區間的人,才擁有看穿迷霧的痛苦與清醒。傑森堅信這一點。他戴上降噪耳機,點開了那個名為《反向思考》的 Podcast。這是他每週的精神糧食,主持人「K 老師」是網路上的知識領袖,擁有三百萬訂閱。K 老師說話不帶髒字,但邏輯犀利,專門用社會學和哲學術語包裝那些讓人震驚的論點。
今天的標題是:〈為什麼你的努力,其實是在助長邪惡?〉
傑森的心跳加速了一拍。這正是他需要的。
「各位聽眾,」耳機裡傳來 K 老師富有磁性的低音,「我們從小被教導要力爭上游,要生兒育女。但你們有沒有想過,在一個高度資本化且階級固化的社會裡,你的『上進』,其實是對其他人的掠奪?你的『傳宗接代』,其實是為了滿足既得利益者對廉價勞動力的需求?」
傑森聽得頻頻點頭。
「真正的道德,」K 老師的聲音變得嚴肅,「是拒絕參與這場老鼠賽跑。是不生、不買、不捲。當你選擇『躺平』,你不是在逃避,你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最高級革命。你是在切斷餵養這個不公體制的養分。」
一陣電流流過傑森的脊背。
原來如此。傑森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心中長久以來的焦慮煙消雲散。
他不是因為能力不足才升不了職,他是為了「拒絕掠奪」。
他不是因為沒錢又沒社交才沒有女朋友,他是為了「切斷體制的養分」。
他不是一個住在新北頂樓加蓋的魯蛇,他是一個道德高尚的革命家。
這一刻,傑森覺得自己充滿了神聖的光輝。他打開手機留言區,熟練地敲下:「感謝 K 老師,邏輯滿分。那些還在生小孩的人真的沒心沒肺,根本不懂什麼叫階級複製。」
這條留言很快獲得了 1,200 個讚。這些「正回饋」像是多巴胺的注射劑,讓傑森飄飄欲仙。
幾個月後,傑森去參加大學同學會。
這是他最不想去的場合,但他覺得現在的他已經不一樣了。他帶著 K 老師賦予的「思想武裝」,準備去俯視這些庸俗的舊識。
餐桌上,老同學偉豪興奮地秀出手機裡的照片:「嘿,大家看,我女兒剛滿月!雖然房貸壓力變大,但看到她笑,真的什麼都值了。」
同學們紛紛圍過去恭喜,氣氛熱烈。
傑森冷笑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剛好讓周圍安靜下來。
「偉豪,」傑森推了推眼鏡,語氣帶著悲天憫人的優越感,「你愛你女兒嗎?」
「當然愛啊。」偉豪愣了一下。
「如果你愛她,你怎麼忍心把她帶到這個註定崩壞的世界?」傑森引用了 K 老師的第 42 集精華,「你是既得利益者嗎?如果你不是,那你生下她只是在製造未來的社畜。你這是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她的痛苦,以及更底層人的絕望之上。你不覺得這很偽善嗎?」
全場死寂。
傑森期待看到偉豪羞愧、憤怒,或是被邏輯擊潰的表情。這就是 K 老師說的「智識的降維打擊」。
然而,偉豪只是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那眼神裡沒有憤怒,甚至沒有辯解,只有一種……憐憫。
「傑森,」偉豪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對待一個迷路的小孩,「你最近是不是上網上太多了?先吃點菜吧,這家的蝦球不錯。」
大家尷尬地轉移了話題,沒人再理會傑森。
傑森坐在角落,手裡握著冷掉的茶杯,心裡燃燒著憤怒。愚蠢。這些人太愚蠢了。他們被生物本能和社會制約給綁架了,根本聽不懂高維度的真理。
只有我懂。傑森告訴自己。只有我跟 K 老師懂。
崩壞發生在一個平凡的週二晚上。
K 老師的直播出了包。據說是助理忘記切斷鏡頭,導致原本應該結束的畫面繼續放送了五分鐘。這五分鐘的影片,現在正在網路上瘋傳。
傑森顫抖著手指點開了影片。
畫面中,總是穿著樸素黑T恤、背景是極簡水泥牆的 K 老師,站了起來。
但他沒有走出房間,而是推開了那面「水泥牆」——那竟然只是一塊綠幕背景板。
背景板後方,是一個富麗堂皇的豪宅客廳。水晶吊燈,大理石地板,落地窗外是信義區的璀璨夜景。
一個穿著貴族私立學校制服的小男孩跑了過來,手裡拿著一張考卷。「爸爸!我這次數學考了98分!」
K 老師——或是那個扮演 K 老師的富人——摘下了他在鏡頭前標誌性的平價黑框眼鏡,露出了精明的眼神。他抱起孩子,親了一口,笑著說:
「太棒了!兒子,記住爸爸說的,你要努力讀書,以後去美國念常春藤。這個世界的規則是給笨蛋遵守的,但你要做制定規則的人。」
這時,一個保母模樣的人走過來。「先生,太太問說下個月去瑞士滑雪的機票要不要先訂?」
「訂頭等艙,」K 老師揮揮手,語氣輕鬆寫意,「哦對了,剛才那集 Podcast 的流量怎麼樣?」
助理的聲音從畫面外傳來:「非常好,老師。這次講『努力是罪惡』的主題,觸及率破了新高。留言區都在罵那些生小孩的人。」
K 老師冷笑了一聲,那笑聲比傑森聽過的任何一集節目都刺耳。
「很好。這群焦慮的傻瓜最喜歡聽這種話。只要告訴他們『你的失敗不是你的錯,是世界的錯』,他們就會把你當神拜,然後乖乖把錢掏出來買我的周邊和課程。」
K 老師摸了摸兒子的頭:「兒子,你看,這就是『韭菜』。你不割,別人也會割。爸爸教你這些,就是為了讓你以後不用當韭菜。」
影片到此戛然而止。
傑森坐在昏暗的出租套房裡,螢幕的光映在他蒼白的臉上。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信仰的教條、他引以為傲的道德高地、他用來鄙視偉豪的那套理論,在這一瞬間崩塌成了粉末。
原來,他不是革命家。他只是別人的笑話。
K 老師所謂的「看清體制」,原來是指「利用體制來收割像傑森這樣的人」。K 老師自己拚命生、拚命捲、拚命賺,然後轉頭賣給傑森「躺平」的贖罪券。
傑森覺得噁心。胃裡一陣翻攪。
他打開了那個粉絲群組,以為會看到暴動和退訂潮。
然而,群組裡的對話卻讓他愣住了。
「這是深偽技術(Deepfake)吧?一定是政府要抹黑 K 老師!」
「就算影片是真的又怎樣?K 老師這是為了『深入敵營』!他賺富人的錢來啟蒙我們,這才是忍辱負重!」
「對啊,重點是他的理論是對的!就算他私德有虧,但他講的『階級複製』難道不是真理嗎?」
「不要被轉移焦點了!我們更應該堅持不生,這樣才能對抗這種虛偽的菁英!」
傑森看著這些文字,看著螢幕上不斷跳出的「+1」、「支持」。
突然間,一種巨大的恐懼襲來。
如果承認 K 老師是騙子,那就等於承認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傻瓜。
承認自己過去兩年的「覺醒」,其實只是為自己的無能找藉口。
承認偉豪那憐憫的眼神是對的。
傑森做不到。他的自尊無法承受這種重量。
這就是中智效應的終極陷阱:聰明到能為任何荒謬找到理由,卻沒有智慧去承認自己被騙了。
傑森深吸了一口氣。
他關掉了那個揭露真相的影片。
他打開了 K 老師的官方商城,下單了那件印著「拒絕參與」標語的限量 T 恤,售價 1,280 元。
他在群組裡敲下了幾個字,手指微微顫抖,但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大家不要被帶風向了。這明顯是既得利益者的反撲。不管 K 老師私下如何,他的理論拯救了我的靈魂。我們會贏的。」
按下發送鍵的那一刻,傑森覺得自己又安全了。
他又變回了那個看透世界真相的聰明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