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篇研究在資料上,結合具代表性的問卷調查、銀行資料以及大規模的券商帳戶資料,發現東德與西德人之間存在顯著的「股市參與率差距」,東德人投入股市的比例明顯較低。即便在控制了財富、收入、教育程度和財務素養等各項變數後,這項差距依然維持在約 10% 的差距。
他們發現,這種對於資本市場的態度差異,根植於共產主義體制下,反資本主義意識形態對個人長期生活經驗的形塑。
不意外地,直到今日,東德人更有可能表達出反資本主義或親共產主義的態度,例如認同「應該廢除資本主義」或認為「投資股市是不道德的」。
有趣的是,這些意識形態傾向反映在實際的投資選擇上:東德人持有較少的金融業(=可惡的資本主義)或美國公司股票(被視為西方資本主義的象徵),但不代表他們完全不投資喔!雖然有投資的人比例較少,但一旦投資,前東德住民更有可能投資來自共產世界盟友,如中國、俄羅斯或東歐所開設的公司。
這篇論文主要支持「情緒標記」(emotional tagging)假說,即生活在東德時期的歷史記憶強度與性質,決定了個人對共產主義教條的認同程度。如果在共產主義時期都是正向的回憶,那馬克思亡魂於今日投資的影響就會越強烈,反之亦然。
也就是說,那些對於共產主義過往有所好感的人——例如居住在「模範城市」、家鄉鄰近奧運金牌得主,或曾擔任志願秘密警察(STASI)合作者的人——對西方資本市場表現出更強烈的反感。
相反地,若在共產主義時期滿滿負面經驗的人,如生活在環境污染極度嚴重的地區、遭受宗教壓迫的人,今日更有可能接受資本主義體制,並積極投資西方世界的股票。
讀者或許會疑問,會不會是東德在合併之後,這些地區經濟不好,才導致了這些觀察?
於是乎,這篇文章進而透過分析「移居西德的東德人」,也就是從1989 年後從東德遷往西德的人,仍然證實了上述的發現。儘管這些前東德人已與西德人在相同的經濟和制度環境中生活了數十年,他們參與股市的可能性依然顯著較低,也比較喜歡投資鐵幕內的朋友。
這也說明了,這種排斥感,不單純是出於當前的經濟狀況或制度障礙,而是在東德政權成長時期,早已將深刻的意識形態內化到心靈深處。
研究者們進而追蹤了東德人的投資報酬率,發現反資本主義意識形態的堅持,在財務上代價高昂。
除了因不參與股市而導致財富累積速度較慢外,東德人的投資組合多樣化程度較低、支付的費用較高,且平均報酬率也低於西德人。這些個體層面的財務選擇,部份解釋了為何兩德統一多年後,東、西德之間仍存在巨大的總體財富差距,進一步彰顯了政治體制如何形塑意識型態,再進而影響了金融決策的觀念。
一如筆者強調的,歷史記憶對於重大決策往往有重大影響,像為何臺灣許多人緬懷威權政體,道理亦如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