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mma很快地為他安排了下一步。第二天一早,她就帶着「張雲衡」搭乘地鐵,前往曼哈頓下城的移民局大樓。

在移民局那棟灰色大樓裡,坐着形形色色的人——
女人懷抱嬰孩,男人戴著破舊毛帽,孩子們蜷在長椅上,一切沉默無聲。
但其中最詭異的一組,是一位十三歲少女,與一位看似十七歲、神情木訥的少年。
她的年紀不大,才十三歲,卻行事乾脆,不容拒絕。她帶着他,仿佛已不是少女,而是一個歷經多事、知道生存之道的老靈魂。
在申請表格上,Emma替他填上了名字——Zhou Moji,年齡十七歲,出生地「不詳」,政治立場:「尋求庇護,自由世界的追隨者」。
她寫到一半,卻微微皺眉,低聲自語:「要不要如實填寫?……這名字,在華人圈裡太熟悉了,會不會太奇怪?」
雲衡抬起頭,聽見她的疑慮,便問:「為什麼?我的名字很奇怪嗎?」
Emma點點頭:「是的。你可能不知道,在這個世界,有太多人聽過這三個字。好像有人早已把它寫進故事裡似的。」
雲衡心頭一震:怎會如此?世上竟有人把自己名字寫進書中?
他心裡暗暗記下:若真有這樣的小說,我一定要找來看看。這念頭在他心中掠過時,帶著一絲荒誕,又帶著苦澀的笑意。
他低下頭,陷入沉思。父親的字「翠」、太師父的「峰」,在腦海中自然浮現。
「那麼,我填——張翠峰。」 他在心裡默念,沒有對任何人解釋。
Emma在表格最後一欄停下了筆,抬起眼睛看著他,聲音壓得很低:「那英文名字呢?在這裡生活,總要有一個吧。」
雲衡愣了一下,眉心微微皺起。他盯著紙上的空白處,像是望進了一片陌生的霧。
沉默片刻,他誠實地說:「我不懂英文……」
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卻沒有羞愧,只是冷靜的承認。
他抬眼看向Emma,目光裡透出難得的依賴:「這樣的名字,我自己取不來。妳來幫我改吧。」
Emma輕輕轉動著手中的筆,沉思片刻。她望著眼前這個少年,那雙眼黑沉卻澄澈,像是背負了太多沉重,卻仍靜靜地等待。
她沒有再追問,只在表格的空白處寫下幾個字母:Lucien Zhang。
雲衡盯著那陌生的筆劃,神情有些迷惑:「這……是什麼意思?」
Emma抬起頭,眼神忽然柔和下來:「Lucien,在法語裡,是光的意思。」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放得極輕:「你不該只是無根無依的『雲衡』。你要成為光。至少……在我心裡,你就是光。」
雲衡怔怔地望著她,唇瓣輕動,卻沒有說話。
他看著那個名字,心底微微一震,像有什麼無形的東西被輕輕觸動。
雖然他還不懂「光」對她意味著什麼,但他默默地將這名字收進心裡。
移民局的人對這個少男少女組合感到困惑,卻因為Emma早已準備好一切資料——不知從哪裡來的證明信、翻譯文本、避難理由書,反而對她另眼相看。
她說:「他一個人從大洋彼岸漂流到這裡,我不忍見他露宿街頭。美國若是自由之地,就該給他一個身份。」
在那一刻,沒有人追問她為何一個十三歲的少女,能講出這樣的話。也沒有人懷疑她為何有這麼多資源與手段。
「請問,你是他的什麼人?」移民官皺眉看著Emma。
「我是他的保人,也是他的朋友。」她語氣平穩,眼神銳利,「我為他提供住處與日常照顧,並擔保他不會造成社會問題。」
「但他才十七歲,聲稱自己是政治受害者……有證據嗎?」
Emma指著一份打印資料:「他曾在另一個國家寫下反對當局的言論,導致家破人亡。你若要資料,我可以給你三十個類似個案參考。」
移民官挑眉:「妳讀哪間大學?」
「我十三歲。」Emma直視對方。
辦公室陷入短暫沉默。
「所以我才問你們美國的庇護制度,是否只保護大人?未成年之間互助,反而成為你們質疑的理由嗎?」
對方無言。
最後,他們給了張翠峰一張臨時身份卡,一組檔案號碼,與一句話:「Welcome to America.」
Emma接過文件,微微一笑:「自由世界,不是這樣才開始的嗎?」

夜晚九點,張翠峰背起背包,走進布魯克林的 Costco 倉庫區。他穿著制服、戴著手套,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默默點頭、簽到、進入冷冽的貨場。
這裡是冷清的地帶,白天熱鬧滾滾,晚上卻只有貨車的引擎聲與機械移動的低鳴。張翠峰分派到的工作是倉庫第三區,負責搬運飲品與冷藏品。一箱箱、一托一托的貨品得從貨車拉下、分類、碼上高架。
初來幾天,張翠峰語言不通,只憑着身體力行。但眾人很快就發現,他力氣驚人。別人需要兩人合作的大箱,他一人便可輕鬆抬起。他不叫苦、不喊累,像機器人般,一板一眼。
有時候,有工友拍他肩膀,問他:
「你以前是練什麼的?摔角手嗎?還是……退役軍人?」
張翠峰聽不懂,只是微笑。偶爾說一句:「搬貨好,健身。」
工友們大笑。
那一夜發生的事,讓所有人再也笑不出來。
凌晨三點半,一批重達兩百公斤的冷藏飲料托盤,被吊臂送上高架。沒人察覺,吊臂的鋼纜已有裂痕。就在工人托舉時,一聲刺耳的斷裂聲響起。
鋼纜斷了。重托傾斜,整個鐵架開始崩塌,貨物如山傾瀉。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有張翠峰,像一道影子般閃了出去。
他沒有思索。他的腳步自動啟動。
雙腳踏地,雙臂伸展,整個身體如飛鷹般撲向那即將壓下的鐵托。他手掌一拍,轉身,雙膝跪地,用肩膀死死扛住那片斜落的鐵片與傾塌的貨物。
「快走!!!」
他大吼,用的是不標準的英文。
工人們這才回神,四散奔逃。一名差點被砸中的女工人摔倒在地,驚慌哭叫。張翠峰咬緊牙關,單手撐起傾斜的貨板,另一手去拉她。
他手掌冰冷,卻有如鐵鑄。
女人被拉開的一刻,整片鐵架終於崩塌。張翠峰將她拋出安全區域,自己則被碎片擦傷,卻未倒下。
當夜,整個倉庫停止運作。警報大作,經理趕來查看時,看到的是衣服破損、額頭滲血的張翠峰,站在狼藉的貨區中央。
沒有人敢相信,這個總是沉默寡言、不懂英文、被戲稱「異鄉小孩」的貨工,救了整班夜班工人的性命。
那晚後,有人送來熱咖啡,有人幫他包紮手臂。沒有華麗的感謝詞,只有一句:「你不是外人。」
有人拍拍他的背,說:「你有功夫吧?中國功夫?」
張翠峰微微一笑:「以前練過一點。」
他不再只是陌生人。他是夜班隊伍裡的一員,是那晚擋下崩塌貨物的「兄弟」。
這一晚,沉默的黑夜變得溫熱起來。工友之間的語言不再是障礙,而是一種默契。他們給他取了個綽號——「Kung Fu Kid」。
某一晚,Emma睡不著,拎著一杯熱可可到門口去等。
「你怎麼還沒睡?」張翠峰問。
「我想見你一下。」她回答,嘴裡叼著吸管,眼神像是沒睡醒。
他接過可可,低頭道謝。
「你今晚看起來……有點像打完一場仗的戰士。」她說,挑起眉。
張翠峰只是輕輕地笑了笑,什麼也沒說。
但那一刻,Emma知道——
他不是普通人。
他是從另一個時代穿越而來的俠客,無聲地,在夜裡守護着這個不屬於他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