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位於深水埗區的舊式唐樓大單位,窗景不再是霓虹燈招牌,改為全息投影,為宣稱有豐胸效果的內地飲品賣廣告,由南昌押的「蝠鼠吊金錢」到椰樹牌的「從小喝到大」,昔日的文化符號已完全絕跡,光害倒是未曾改善。很不巧地它推出了全新蜜桃風味,粉紅色的幻燈照進屋裏,看着就像賣淫場所,但不,這位房客是從事正經行業的。
「嗶——」門鈴的蜂鳴聲長響數秒,才急忙前去應門,言明是突如其來的造訪。
站在門外的是個油膩中年,頂着大肚腩,夏威夷花衫醜得要命,髮泥塗太厚,堪比在國字臉上蓋了塊黑蜆的殼,扁塌、黏糊、濕濡,還自以為很帥地側身回眸。他是董丞鑫,連任兩屆的地區直選議員,其政績包括「行人綠燈延長兩秒,保障長者過路安全」、「天橋底柱墩增設胡椒灑水器,驅逐露宿者」、「為公職人員的僭建行為提供刑事豁免權」。平常老是在議會上打瞌睡,看來俯首帖耳地投贊成票真的好累,難得有空餘時間,當然要過來做些舒壓運動。
「甚麼風把你吹來的,不用回家陪老婆小孩嗎?」女房客撒嬌道。
她是董丞鑫僱來的議員助理,如前所述,從事正經行業,唯獨是保住飯碗的方法不太正經,身穿肉色蕾絲薄紗吊帶睡裙,鑲空透視,試問誰會穿成這樣睡覺?現在明白應門之前被何事耽擱了,原來是要換衣服添情趣。
「跟我老婆相比,還是你比較緊——要,我是說緊要,呵!」賤得相當徹底。
他擺胯扭腰的走入屋內,解開襯衫鈕扣,雙關語開黃腔不好笑也沒差,反正他由開門至今不曾注意對方表情,只管嘴角含春地盯着屁股看。
就在關起家門的那刻,董丞鑫強行從後抱腰,將人推倒在沙發,掀起睡裙,朝着手掌吐痰代替潤滑劑,搓弄肉縫,並掏出莖如其名的鑫鑫腸,懶做前戲便頂了進去。雖然他又肥又短,但硬來也是會痛,這貨從來不考慮別人感受,都是自己爽了算。別說甚麼鮮花插在牛糞上,擺明是牛糞在插鮮花。
事隔兩分鐘,他躺坐在沙發上猛喘,沒有幫忙擦,沒有鴛鴦浴,還厚着臉皮伸手要可口可樂,無糖,勞煩。念在月薪四萬五份上,助理服務周到地端來凍飲,側臥到身旁,又把頭枕在他的胸前,嬌聲細語道。
「我不想多管閒事,可是,你想好競選策略了未?自從那個龔亮熒說要參選,網民都在討論她。」
「有甚麼好怕,基佬晨也想要參選,八年以來,你何曾見過他成功入閘?每個地方選區只有兩個議席,每次通過資格審查的都是我和嗱喳強,無牙佬食糖,實食無黐牙。我們躺着都能自動當選,還拉甚麼票,沒事找事幹,嫌自己不夠忙是嗎?」
眼看董丞鑫毫無緊張感,助理面露疑色:「那麼重要的事情,你還沒去看?」
她無奈得搖頭咂嘴,忙不迭地步入書房,打印出今早發布的官方公告,拿着回到客廳遞上,原是合資格候選人名單來着。
有別於過去兩屆,九龍西選區共有四人通過資格審查,他們分別是,勵行民生建設聯盟(勵民聯)的董丞鑫、穩定香港協進動力(穩港力)的陸致強、智能化平權交匯點(智匯點)的廖煦晨、無政黨背景的龔亮熒。
董丞鑫見狀當場愣怔,難以置信居然真的要認真幹活,才剛回過神,便焦急地向助理安排工作內容,貫徹着沒事幹下屬,有事下屬幹的優良作風,用近乎斥責的口吻。
翌日,宣傳車印着他身穿正裝的形象照,笑不攏嘴,高舉拇指,配上尷尬標語「①董丞鑫,最有含金量」,在靠近民居的公路上徘徊,重複廣播擾民。
「⋯⋯團結,是增進民生福祉的基石!我會賭上我的名字,為你們爭取三個金,透過社保均分在囚人士的強積金、禁止無子女族申請公屋和綜援金、讓長者同時領取長生津和生果金,旨在加強就業動機,提升生育意願,邁向跨代共融社會。我們絕不向惡勢力低頭,愈是頻發命案,愈要延續命脈,學會取長補短。團結,是增進民生福祉的基石⋯⋯」
與此同時,油尖旺區立法會議員辦事處,職員們在印刷宣傳單張,將之堆放整齊。而辦公室房間裏,有名男子留着短碎髮,正值壯年,內搭捲起袖子的白恤衫,外穿印有姓名及標語的選競背心「②陸致強,敢作敢為敢擔當」,正對着筆電鏡頭,接受播客主的視訊通話訪問。故意不拉上背後的百葉簾,好讓觀眾看見窗外勤奮工作的表現,顯然是事先交待他們假裝忙碌。
播客節目名為「可圈可點」,主持被稱為中肯哥,總是穿着突顯胸肌的短袖衫,襟前印有「中肯」兩字。上來就是裝熟客套,很高興見到為港人做實事的建制朋友,聊起早些年郊遊相遇的趣事,惺惺作態,你現在知道中肯哥中肯到何等程度了。
「言歸正傳,你和董叔,有沒有信心再次連任?」
陸致強倏地臉色凝重,欲言又止,非要中肯哥再三追問,才勉為其難地說。
「我和董叔共事算是有段日子,他七五年出生,享盡人口紅利,快六十歲,自己高薪厚職在會議廳上打鼻鼾,卻用丁點甜頭,說要鼓勵中高齡者重返職場。我明白銀髮經濟是老齡化困境的出路,但打着跨代共融的名義,實際上令年輕人更弱勢,更仇老,更不願意生育,這種行為只能說是可恥。」
中肯哥聞言面露驚愕,事關他不僅受惠於穩港力,也向勵民聯收取利益,生怕落得兩面不是人,急於替董丞鑫打圓場:「好歹是長輩,別傷了和氣。」
怎奈陸致強伸手叫住,請先別岔開,他還未罵個夠:「他動不動就要賭上名字,政綱寫得天花亂墜,在那邊畫大餅,除了說會把長者醫療券使用權擴至大灣區,便沒有其他靠譜的想法。連續兩屆,他沒有向秘書處提交過任何法案,我們已經不奢求他會做事了,至少說話算數,去改名字好嗎?」
若非隔着屏幕,中肯哥想必忙着為嘉賓倒茶,藉以堵住嘴巴,如今出乖露醜,難為情地自罰兩杯,顧左右而言他:「我們看看網友提問,Gen Alpha小书虫,在人工智能和連環殺手的打擊下,近八成勞動力淪為無用階級,更被當成待宰的豬,難道是社會達爾文發揮作用?在你看來,將來會有所好轉嗎?」
「頂,我們老了。」陸致強故作受挫,借意裝傻刷好感。
「老甚麼老,四十出頭,還只是個小孩。」中肯哥仰頭大笑,笑到嗆咳。
「以中肯哥為例,數字模型早就能生成個性化、情感化的虛擬播客,卻不影響他實踐自己的興趣。人工智能之所以為社會注入高生產力,因為你們的數位足跡被用來訓練,做過貢獻,怎麼會是無用階級?當我們設法共渡難關時,那些喪盡天良的姦屍犯,卻在投放有毒數據,假使電腦以為謀殺是常見的人類行為,後果將是不堪設想。罪犯是無法適應社會的弱者,才會訴諸暴力,又怎麼會是社會達爾文?」
他好像回答了甚麼,又好像甚麼都沒答,避開談論青年失業問題,也不解釋為何連被剝削的價值都失去,政府仍在催谷生育?順勢將話題引到政綱上,提出三個主張——
教育方面,探討腦機接口下載知識的可行性,透過國安教育科的成績,評估是否符合升班資格,慎防學生在愛國意識不足下誤用知識,或衍生出極端主義思想;治安方面,應當建設智能化社區,由機器犬和無人機全天候巡邏,當偵察到可疑人士時,周遭民居的電子門禁便會自動上鎖,盡可能保障市民安全;復行死刑,彰顯以命償命的應報正義,以嚴懲現時泛濫成災的虐殺及褻屍,阻嚇潛在犯罪者,並還予死者家屬公道。
「若使民常畏死,而為奇者,吾得孰而殺之,孰敢?」他引用古籍收尾。
訪問完畢,陸致強收起電筆和競選背心,揹起大容量防水單肩袋,推門而出,勾手指示意助理跟過來,離開了議員議事處。助理是名脖子有刺青的少年,臉上掛着如腎虛般的黑眼圈,尾隨其後,在熙攘的街道穿梭,板着臉匯報完工作進度。
「為甚麼忽然跟董叔反面?需要安排見面嗎,我指另外兩位候選人。」助理問。
「暫時不用。」陸致強捏着眉心,自顧自地碎碎念,「上面應該不打算換血,否則命令我們不角逐連任就行,估計是黨內派系角力,在摸清楚他倆的底牌之前,儘量不要和那件古董沾邊。」
雖則沒有正面回答,但助理已從呢喃中掌握大致情形,又提醒他該戒掉壞習慣,不要把思路說出口。他們進到人跡罕至的停車場,陸致強伸出右手靠近收費錶,掃描皮下植入的感應式支付晶片,眼看周遭無人,助理亦掏出電子菸吸了起來。
「網民對我有甚麼評價?」陸致強扭過頭來問。
「都在笑你中學時期的朗誦表演。」助理直話直說。
事源於多年前,他代表喇沙書院參加朗誦節,因生動過頭的演繹而遭網民惡搞,更取花名為喇沙強。而在從政之後,又為了包庇發生食物中毒的連鎖餐廳,聲稱港人脾胃普遍比較脆弱,故未能適應正宗傳統的湘菜,上吐下瀉非誰之過。此話招致網民熱議,他的花名亦由「喇沙強」取諧音進化成「嗱喳強」,面皮要多厚有多厚。
「幫我生成換臉影片,我用誇張表情朗誦政綱,」他的話到嘴邊,就被助理截道。
「蹭流量,沒問題,能幫我向老闆們要投資貼士嗎?」
這般無禮的小流氓,卻頗受陸議員器重:「有好處怎麼會不算上你?」
坐進了天藍色混合能休旅車,全自動駕駛,點選目地點,現在正要趕往碼頭。因為早前投票通過工程撥款,所以獲邀出席郵輪派對,聽聞請來眾多寫真女模助興,若有幸騙去開房,朗誦下流話又何妨?
傍晚,白田邨社區綜合大樓的地面樓層,禮堂內正舉行放映會。門外置有競選宣傳的直立旗「③廖煦晨,同志們辛苦了」,搭上使用柔焦鏡頭拍攝,候選人抱着襁褓嬰兒的照片,唯美風格稍嫌老套,卻能塑造親民形象。
原先只擺放了五十個座位,生怕把椅子放得太滿,無人問津反而顯得更丟臉,哪能想到會座無虛席,除了好友特意來捧場之外,還有許多關注同婚議題的民眾,時不時就要端來膠椅。他們有的不介意站着,有的要摸黑入坐,目光聚焦在舞台的屏幕牆上。
曾經有過類似的放映會,通常是播放特定立場的政治電影,但廖煦晨另有安排,在觀影前先看科普短片——
內容關於閉源智能(Closed AI)創辦人森穆曼(Sam Mulman),與同性配偶奧利弗(Oliver Altherin),透過他們投資的生物技術公司 Concepter,早於十年前,便已製造出史上首個「雙父生育」男嬰的傳聞。雖然此說從未獲得當事人或第三方所證實,但該公司確實致力研究輔助生殖,藉着把誘導性多能幹細胞轉化為人類卵子,協助想生小孩的同性戀者、跨性別人士、及患有不孕症的女性圓夢。
直至兩年前,終於有人公開成功案例了。原來早些年美國整體向右傾斜,高呼傳統價值的回歸,矽谷為免惹起倫理爭議才加以隱瞞,雙父或雙母生育,都算不上新鮮事。
播完這段五分鐘短片後,禮堂亮起燈光,廖煦晨握着麥克風走上舞台。他漸層削邊的燙髮,條紋拼布寬版牛仔襯衫,灰綠色七分褲,及百搭配色的喬丹球鞋,看起來是少數會打扮的港男。年僅三十五歲,額頭上卻有道淡淡的川字紋,因常皺眉而起,連難得獲有效提名也不例外。
他的眉頭緊蹙着,垂頭道:「我為了推動同性婚姻,八年前開始遞交提名表格,兩屆都不能通過審查。這次總算能參選,我反而覺得有點討厭,討厭自己的理念只是正好迎合了他們的需要,才會被批准入閘。但我沒甚麼抱負,願望是成立家室,和伴侶過上小日子就足夠。」
以有意參政的人而言,廖煦晨未免太不擅長說場面話,別以為沒有指名道姓,明示暗示亦觸犯了煽動意圖罪,隨時要抓去坐牢。而且他表現不夠自信,有氣無力的語調,聽上去似要臨陣反悔,這副德行真的能吸引選民?
虧得坐在前排的都是舊相識,有的起哄叫好,有的拍掌打氣,別管他有理沒理也盲撐到底。很快引起從眾效應,使得後排的人順着氣氛,附聲點頭,堅持八年並非易事。
廖煦晨擺出內斂沉穩的悶騷樣,心裏卻受寵若驚,原本拘謹的嗓音得以舒展,條理清晰地表達觀點,展示他對社會脈絡的理解,以及跳脫框架尋找解方的能力。
「老齡化問題,異性戀婚姻數字滑落,生育率極低,是香港目前所面對的困境。而隨着科技進步,『男孕』為我們帶來新的可能,『同婚』被搬上檯面討論。我想,就像在二戰期間,無論父親或兒子都要當兵打仗,讓女性有機會投身本來男性主導的職場,從而補充勞動力缺口,也為後來的女權提升奠定基礎。現在我們的目標,是讓人們看見增加生育的好處,並說服政府承認同性婚姻。」
至於如何轉型至情感經濟,應否試行無條件基本所得,或別的複雜議題,鑒於租會場地的時間有限,難以進行縝密的討論,就不在此詳述了。
「這是我創立『智匯點』的初衷,希望人工智能會找到方法,抹平智商差距、降低專業門檻、縮窄貧富懸殊、突破生理限制,帶領我們達致不僅在法律和文化上,還有其他各個方面的平等。」
廖煦晨先鞠躬行禮,再順台階而下,雖說收尾收得不錯,卻緊張到忘記怎麼走路,踏空撲前,幸而及時扶牆站穩。畢竟是個政治素人,鮮少如此正式面向公眾。
禮堂再度關燈,舞台屏幕開始播放社運同志電影,廖煦晨步往門口的宣傳檯前,即是應接途人進場並派發單張的位置。負責坐崗的名為許嘉良,看見男友朝着自己走近,便站起來招手示意。
「我表現如何,會很失禮嗎?」廖煦晨加快步伐上前。
許嘉良不急着答話,而是認真講究地替他捏髮頂,免得造型扁塌,不曉得算是體貼或挑剔,既如讚美又若調侃:「你做得很好,連仆街也仆得有型過人。」
「即管笑,難得走到這步,應該開心才對。」
「開心是會有的,但更多的是不爽吧。在我小時候剛變聲,還未弄清自己性取向的時候,就有人爭取同婚了。那麼多年過去,竟然因為禁止外資機器人進口,需要有人當牛馬當奴隸,看上同志也能生育,所以突然變得接受同婚?說好的違反自然呢,這可是逆向歧視喔,有沒有考慮過孩子權益?」
「見步行步吧,跟無良的人講大愛沒有意義,唯有講利益。」
許嘉良長嘆口氣,眼神裏滿是惋惜:「問題是,我們真的要把孩子帶到世上?」
「如果我說,想生。」廖煦晨不由緊抿雙唇,屏息道:「我是個壞人嗎?」
兩人待在幽暗的禮堂裏,寂靜片刻,被遠處的舞台屏幕勾勒剪影。但就算丟失了所有色彩,逆光而處的許嘉良,仍是握起了廖煦晨的手,相繼搭到自己腰上,有點霸道地摟肩擁抱着:「不准質疑我的眼光,你是我認識中最好的人。」
奈何生活的細碎浪漫與大局無關,單是選秀節目造假,內定出道成員,已經足以讓人看不下去,誰蠢到寄託於被欽點的民意代表,來打破當前的政治悶局?稱為死局才算貼切。可想而知,有在關注選情的人少之又少,直到深夜時分,對時政如屍體失溫般冷感的民眾,居然注入大波流量,比起相信公共參與可以改善現狀,更多是看小丑雜耍。
首先是董丞鑫在臉書發文,分享面相學。標題為「勾鼻龐腮不可交,忘恩負義反骨仔」,附上陸致強的大頭照,最妙的除了樣貌特徵完全吻合之外,還有那句毫無卵用的免責聲明「堪輿學探討,勿對號入座」。
然後是陸致強生成的朗誦政綱影片,連遭擷取和剪輯,轉發至抖音瘋傳。而面對董叔發文挑戰,他在個人專頁上寫道「以貌取人不可取,輕薄淺見難長久」,更指自己「表情誇張,做事務實」,很榮幸能為香港市民帶來歡樂。
接着是廖煦晨的支持聲浪,雖然沒有嘩眾取寵,但在推特擁有不少追隨者,有的感謝他擔任社工時的用心扶助,有的讚賞他當策展人時的協調能力,由衷地想替其造勢。偏遭到恐同者誣捏,傳出留個言七毛錢的謠言。
最後亦是最令人費解的異象,開始在網路上如同病毒散播。各大平台的留言區,皆充斥着莫名其妙的擬聲詞「汪汪」,學狗叫,狂洗版,彷彿暗示這年頭還去參選的人都是狗奴才。當他們尋釁滋事的行為被批評時,甚至不用提出反駁論據,只需要重複說「汪汪」就能氣死對方,到底這群擬狗化鍵盤俠從何而來?
原是那個女人的自我解嘲,變相高抬身價,顯得別人虛偽,號稱今屆最有自知之明的選舉信息,瞬間就讓整場競選淪為笑話,難怪群起效尤,「④龔亮熒,汪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