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老靈魂，就是竇建德，在此身的父親命名後，終於合而為一。
竇建德感受到這四年來…一種前所未有的完整感：心靈穩定，意識清晰，精氣充盈。竇建德甚至感受到與前世相比更不同的感覺，這種充實的感覺，像是靈魂滿滿地占領整個體魄，回憶如同醇厚的美酒，知識像是香濃的高湯，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滿足。竇建德心想：「這就是所謂的天人合一的感覺嗎？」他忍不住遐想：「這樣算是不刪檔公測上岸嗎？還是人生總算滿四級轉職成勇者？」
竇建德自失地笑了，看來，暫時不用擔心這一世會很快結束，也不用考慮是否有機會回到原來的時代。前世的自己較真，但也不是糾結的性子，既然穿越成先祖竇建德，那也是自己，至於是否要成王霸業…現代人的思維還是想好好的過生活，而現在的時代處境，讓自己也得先面對最現實的生存問題。
接下來應該還會再亂一陣子，竇建德回憶北齊這個神奇王朝末年怎麼一回事，但記載紊亂、簡略，很多資訊都要交叉比對，才能拼出真相。但可以確定的是，滅國之戰的末尾，最容易犧牲成就妖魔盛名的肥料，就是平民。
自己就是平民。
我們全家都是平民。
他就是怕…怕花了大心思保存了這麼多老竇家的人，以及親近友善的老鄉，最後因為鬆懈…又整團團滅。光是父親回來的最後一段，鄉親們就鬆懈了，想著這次煙塵滾滾的兵災應該也和之前一般虛驚一場吧，路上就屍骨累累，都是認識友善的鄉鄰啊…。
隨著竇巽元歸來的消息，宗族和鄰里的眾人陸續從大澤走出相聚，感受到真正的劫後餘生，不禁嚎啕大哭，互訴衷腸，但畢竟是韌性頑強的農民，還沒資格做楚囚來相對，是以在初見得蕩氣迴腸後，眾人回復平靜，莫名地以竇巽元和竇建德為人群中心，逃難的宗族家人與鄰里鄉親的漸漸匯集成團。
竇建德的母親盧氏淚眼婆娑地看著這疲憊殘破，鬍子拉哩拉紮的男人，這是她的夫君竇巽元，終於等到他回來了，竇巽元抱著虬娃，看著盧氏，笑著用單手摟住髮妻，心想：一家子終於團圓了！
盧氏哭也哭過了，這時羞紅了臉，推開說道：「這麼多人看呢。」
竇巽元笑著說：「還好，還有這麼多人在。」順勢將虬娃輕放到地面，讓盧氏牽著他的手，他看向自己四弟：「季澤，辛苦恁了。」
竇兌貞抹抹臉，笑出來：「兄長！恁回來就好！俺可將里正這些麻煩事交給恁啦！」年輕的男人低頭看向剛被取名的虬娃：「多虧俺的好侄兒提醒，幫了大忙，要不可能俺都等不到恁回來啦！」
眾人一樂，當然整個十鄰八里躲進大澤不會是這娃兒指揮的，但不妨礙眾人逗趣兒這聰慧娃兒。
竇巽元笑道：「俺已經知道俺們家虬娃是燭龍子、麒麟兒，被恁嫂子吹的，怎地見到大哥樂了，也跟著捧一下俺們家胖娃兒啊！」他一面走一面跟一起聚居躲藏的宗族家人與鄰里鄉親打招呼，走在兩旁殘破斷垣殘壁、斷籬裂笆的里間小路上，熟悉的景色，但又不同，可對竇巽元來說，看著自己的孩子，眼神清澈，他希望能回到原來的生活，好好過日子，讓宗族傳衍下去。
竇兌貞也跟著笑著：「還真不是捧著，除了嫂子跟恁說的虬娃認字快，他真是…」竇兌貞想了一下，有點不確定地說：「真是…若有神授嗎？」
竇巽元愣了一下，連四弟也這麼說，他也感興趣起來，饒富興味地看看自己的大兒：「那恁跟俺說說，虬娃是怎麼如有神授的呢。」
竇兌貞也興致來了，他笑道：「恁的好大兒啊，很能提醒很多俺們沒想到的事。」竇兌貞路上稍稍說明在武平最後一年間發生的諸多大事，竇巽元聽著不禁怔了一怔，他沒想到自己跟著軍隊浴血時，高家皇帝的操作這麼難以理解。
隨著竇兌貞引領著家人回到鄉里，竇巽元看著自己四弟在指揮自家里的鄰長，以及和相熟合作的里正自然地商談，苦難中的確成長很多。這一年老竇家的全家成年男性幾乎因為各種徵發，流離四處服役，父親及長輩也幾近盡歿，靠這最小的兄弟撐住家族的宗家，希望之後能平靜一陣子…竇巽元看著自己的長滿老繭和疤痕的雙手，希望不要再戰爭了，也許這樣也好，能好好種地就好…。正當竇巽元想著之後，一隻小手握住他的手，是虬娃，他笑著也拉著兒子的小手，一路往前，只聽到虬娃說著：「阿爹的手好多疤，還會痛嗎？」。
竇巽元笑著說：「不痛啦，這些傷都好了，以後都…」他怔了，眼簾垂下來，他看向左右從大澤走回鄉里的家人和鄰居，臉上都是勞苦和懼怕，又想到剛剛四弟說村落的敗破，除了盜賊，還是是鮮卑人的敗兵，也就國人，經過自己國的村落搞出來的慘劇，而西寇，也就是周人，還來不及禍害呢…手上因為拉弓、抓盾、挺矛、挖鏟的傷痕，會不會再出現呢？會吧？竇巽元看向自己的兒子，說：「…以後也許還會受傷，但會慢慢好起來，俺們顧好俺們的家就好…。」
竇建德知道父親慢慢回來了，但跟之前不太一樣了，他給竇建德一種想逃離一切、躲避一切的感覺…是否是因為爺爺沒有回來的關係呢…。
爺爺、父親姓名都付之闕如，先祖的資訊真的太少了，能留下的資訊都得靠猜，但老竇家突然人丁稀少，無人照拂，本就蹊蹺。待原先歷史上的竇建德大能團建起來，弄個父死而感德千人送葬，賊來而因義繞里不入，這也是南北朝以來難得農民黎素之人之道德昭昭。驚嚇到縣令郡守懼德行而滅門，歷史上的竇建德只能含恨倉皇逃難，至此無宗族相襯，無後生相繼，最終連留個少主作王子復仇記都找不出來親生或是親戚來頂，只能找養子…。
於是，竇建德從能行走說話後，他的想法是盡力躲過天災人禍，盡量保留老竇家的元氣。雖然印象中，相州清河這一帶的天災還在一般農戶承受範圍，人禍盡量避就好，但他忽略高家的精神病已經進化成傳奇精神病，天才精神病高緯大皇帝舞出各種事，讓已經水澇旱荒、盜賊兵禍的大齊，成為死人的地上天堂。在武平六年十月，皇帝覺得朝廷因為軍費和國家開支嚴重不足，便全面向民間徵稅，各地的關卡及市場、往來的船隻及車輛、山林湖澤、鹽及鐵的生產和轉運，這是傳統的商稅到土地稅的加課，更有創意的是開始收所得稅，店鋪繳稅若放到現代社會是合理，但在南北朝的時代，根據規模大小訂定不同的稅額，完全是將稅收壓力轉嫁到平民身上。而為了增加收入，傳統收稅三寶鹽、鐵、酒，酒開放給民間釀造和販賣，原本就因為澇旱雙軌齊殺的小農經濟，又因為釀酒利多，糧食瞬時成為經濟作物，因無食穀而飢荒大作。
皇帝歡樂的政策持續下去，官衙高門、世家豪族、大佛寺院在線等，等吃飽過冬。在武平七年正月初五，皇帝終於想到要處理六州的水災，想到要處理很好，以後請不要想…高家皇帝下詔說，去年秋天發生水災後，各地出現嚴重饑荒，許多百姓窮困潦倒、無法活命，於是皇帝下令讓當地的各大寺院以及富有人家收留他們，由這些寺院和富戶來供養，保住他們的性命。這個政令忘記一件事水會退，田地會留下來，但這個政令很愉快地發動皇帝的民間友人一起幫忙災民，結局當然是水退了田也沒了。當災民變成官衙高門、世家豪族、大佛寺院的佃戶或奴籍，或是亡人，那是不是就沒有災民了呢？因為佃戶或奴籍，都讓官衙高門、世家豪族、大佛寺院辛苦承擔了，所以消失了，至於亡人？亡人不算人。高家皇帝真不讓馬太們失望，所以一瞬間冀州、定州、趙州、幽州、滄州、瀛州等六州的災民大幅下降，官員撫鬚、士人彈冠、僧侶合十，政策很骨感，民間友人幫忙豐滿。而這麼好的政策，讓六州附近的司州、相州、魏州、齊州、青州這幾州的官衙高門、世家豪族、大佛寺院積極響應，什麼？你說大水沒經過？災民會經過啊。而且，你真沒受災，那官府多徵租調、豪族帶頭動員、大寺誦募善款，一樣能幫政策更落實。可惜并州、恒州表示遺憾，水沒辦法回淹真讓民間友人失去報國的機會。
三歲多的竇建德，用盡心思不作妖，奶聲奶語地提醒母親盧氏和四叔父，想辦法躲過天才神經病高緯大皇帝舞出各種事，可以躲在高雞泊，提早讓本地農民必須去開發高雞泊…這樣應該可以讓老竇家人存活多一些吧…。
活著太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