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夢》

錄這集節目的時候，曾經猶豫過，要不要分享得這麼赤裸。後來想想，也許對我而言的噩夢，對某些朋友來說，是正要甦醒的前奏。人生至此，又有甚麼好隱瞞的呢？於是，這集節目，我分享了一個跟隨我數十年的噩夢。

夢境的情節有點芭樂，我徘徊在丈夫與前任之間左右為難，前任不知道丈夫的存在，每天都興高采烈計畫要與我進入人生的下一階段。丈夫以為前任已經是過去式，我們過的是尋常夫妻的穩定生活。

面對丈夫，我更有說不清訴不盡的歉意，和一個無可挑剔、勢鈞力敵的伴侶生活在一起，我恨自己居然提不起勇氣和前任做個決斷，如此怯懦畏縮。

夢境總會在前任求婚的那一刻，驟然轉醒。他的浪漫深情，夢裡只讓我感到沉重驚悚。夾雜著對前任的愧疚、對丈夫的罪惡、分不清現實還是夢境的戰慄，我動彈不得。汗水浸透了後背與枕巾，就算是盛夏，來自內心深處的顫抖，每一次都仿如置身冷冬。

我一直不知道這個夢，究竟出於甚麼樣的心理缺口，反覆牽纏了這麼久？因為治療抑鬱而接觸的心理諮商師曾問我：「妳覺得，現在的自己，還需要向前任負擔任何責任嗎？要不要找個機會向他說出口？」

我搖搖頭。當年分手，怪我優柔寡斷，拖沓甚久，對他造成難以抹滅的傷害。前任溫暖包容的心理素質，使他最終選擇放手，甚至和我保持淡淡的聯繫，在我人生各個關鍵時刻，大方送上祝賀。

這幾年，他也踏入婚姻，過得幸福圓滿。曾為罪魁禍首，我不想再打擾對方的生活。

後來，我把焦點投入心理書籍的大量閱讀，花了好多時間研究榮格、阿德勒，想從中找到夢的源頭和線索。裡面的論述我都覺得頗有道理，夢境中呈現的情感困局，不是用來鞭笞我的道德價值，更可能代表我逐步邁向個體化的過程，原本就會面臨許多矛盾的拉扯，責任與快樂、家庭與自我、現實與理想。

當然，這個夢境也可能反映出，在現實生活中，我正面臨某些需要坦誠以對、或跨出舒適圈的挑戰，由於太過違反本性、或必須付出巨大成本，潛意識率先呈現一個令我備感驚恐的夢境，作為合理化我實際上毫無作為的藉口。

不管解釋是甚麼，我的直覺告訴我，以上都只切中了部分緣由，並不是真正的源頭。

一直到這半年來，爸爸病情益發反覆，癌末帶來的侵蝕、掠奪，對原生家庭的權力重組產生了劇烈的衝擊，「我不再是小孩子了」的意識，突然變得如此悲愴與清晰。家裡不只需要一個能做決斷的大人，還需要願意把艱困的話語、說得誠實且溫柔的女人。

那個大人，已經不再是爸爸了，他用盡全力對抗病魔，我們無法、也不忍苛求他還是理智的、可以管控所有情緒的大人。

那個女人，也不會是媽媽，她正履行著畢生最艱困的陪伴和照料，連好好吃一頓飯、睡一會兒覺，都是極大的奢侈。當一個人最誠實的生理需求都被壓縮，根本無暇溫柔。

某次，為了照護問題，我忍不住和病中的爸爸起了激烈的言語衝突，腦子裡就這麼閃過那個橫跨了數十年的夢境。我猛然想起，前任和我最大的障礙之一，就是爸爸的抵死反對，甚至不惜把我趕出家裡、嚷嚷要與我斷絕關係。

自此以後，我再也不和原生家庭的任何親人，表達心裡真正的想法。遠在這段戀情可能斷絕親緣關係之前，我早就在心裡將親緣封閉、甚至於捨棄。

那一刻，我好像終於明白了夢境之所以揮之不去的原因。也隨之解開了許多莫名所以的執拗行為。像是之前維持十年不改的短髮、而且越剪越短，內在動機其實不那麼單純，是出於方便俐落、設計師誇讚我靚到不行。

真相是，我打從心底厭憎優柔寡斷、留著漂亮長卷髮的自己。我無法接受已然成年的自己，居然鼓不起勇氣捍衛心愛的感情。索性扼殺了那個無比女性化、心裡有柔情、眼睛自帶玫瑰色濾鏡的人格原型。

夢境要告訴我的是，你終究得面對逃避已久的原生家庭，並且，秉持最初在這個家裡被誕生和孵育的本真，重新扮演此刻家裡需要的大人和女人。

夢境更要打醒我，兩難的從來不是情感的抉擇，夢裡出現的雙重角色，穩重的丈夫、深情的前任，都是現實生活中的人物反射，課題在於怎麼向最重要的人，誠實說出自己的選擇與需求。在他們身邊，依然可以做純粹的自我。

那次爭執，連帶改變了我和爸爸在病中的相處模式。隨著頭髮越留越長，二十多歲的爛漫青稚，從摧枯拉朽的心境裡，悄悄探出頭。

當爸爸皺著眉指點，「妳的香水是不是擦得有點厚？」，我乾脆站得更近一點，展露久違的愛嬌與頑皮，「對啊，有沒有很香？聞了心情有沒有變很好？我只在喜歡的人面前擦香水喔！」

當我瞞著爸爸私會主治醫師討論新進療程的事，被主治醫師一不留神地全盤揭發，爸爸怒不可遏，我現場只得裝孬陪乖。入夜等他氣消，傳去很長很長的簡訊表明心跡。我願意支持爸爸繼續奮戰，但我的作用，是去爭取任何可以讓戰役變得輕鬆一點的資源或工具。

在這個被疾病折騰得翻天覆地的家裡，我不想只當個乖乖女。

除了在爸爸跟前做回自己，面對所有出現在身邊，我珍惜且看重的人，這段時間，我也一一拆卸面具，直白表達愛、想念、感激。讓他們認識真正的我，不只是勇往直前的大將軍，我重情惜義、喜歡打扮、有時天兵。

而後數月，夢境居然就此平息。我不知道未來會怎麼樣，起碼現在我知道，誠實做回一個柔軟的女人，和身為一個成熟的大人，兩者非但不衝突，也不足以為懼。

最後，謝謝能把這篇巨文讀完的朋友，寫到這裡，眼妝都哭花了。感恩你們始終看得到我的真實，並不吝與我分享你們的。

這構成了書寫的意義，無形中支持我完成此刻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