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與白晝》由三篇互為鏡像的短篇組成,分別從妻子、丈夫與第三者的視角出發,描寫一段橫跨數十年的婚姻與外遇關係。時間似乎由丈夫分配:白天屬於第三者,夜晚歸於妻子。然而隨著角色視角的轉換,讀者將逐漸看見,這三個人都被困在無奈中,無法脫身。
本篇為系列的第二篇,歡迎先閱讀《妻子篇》
而我,是個來自鄉下的窮孩子。
我的父親沒有一技之長,每天清晨要到市場等人派小工才有錢賺。有天在工地出了意外,留下母親、我的兩個哥哥、三個姐姐,和四歲的我。
哥哥姊姊們的成績都很好,好到老師會來家裡,請媽媽讓他們能繼續念書。無奈窮人家的孩子沒了父親,只能自己求溫飽:大哥和姊姊們早早就離家去當學徒,二哥則去讀夜校,白天打工貼補家計。但他們堅持,家裡再窮,借錢也要有一個人能往上念。
那個幸運的人是我。
上大學後,我不再跟家裡拿錢,四處申請獎學金和做家教,支應學費和生活。
大六時,我第一次見到她。她穿著淡雅的洋裝,身上的香皂味說明被生活善待著;偏偏我為了省車錢,得從很遠的地方走到她家幫她弟弟補習,渾身透著手帕也擦不去、代表貧窮的汗味。
她一從家專畢業,我們就在她父親的催促和安排下結了婚。於是我留在台北,沒能依照原本的願望返鄉執業。
我以為只要相處,距離就會消失。後來才知道,我只是習慣。而習慣,是婚姻裡最耐用的東西。
她認為我的家人寒酸,和他們格格不入。她不喜歡和我母親相處,說話時聽得出她有教養地壓抑著不耐。
有次我們回嘉義,離開前母親拿出一罐酸菜:「這最近醃的,給你們帶回台北。」
太太沒伸出手:「謝謝媽。不過,我們家吃的東西已經很多了。而且醃漬物吃多了不好,妳以後不要再做這個了。」
即使我很快接過酸菜,仍看見母親的眼神暗了下來,受傷地看著我:「你愛吃這個,我才特地準備的......」
她滿腔的愛和好意,在太太面前無處安放。我心裡一陣刺痛,趕緊安撫:「媽,謝謝!好久沒吃到妳做的酸菜。我回家可以配飯吃。」
回程我一路沉默,到家後壓抑著怒氣:「媽只是想表達心意,妳幹嘛那樣說話?」
太太回答:「你自己是醫生,難道不知道醃漬物不健康?而且我們現在還需要吃那種東西嗎?」
太太總能用幾句話,把家人的心意和我的過去踩在腳下。
母親一輩子省吃儉用,才把我們撫養長大。太太眼裡的那些「寒酸」,是我存在的根,是我無法切割的一部分。
她不懂,為什麼我要寄這麼多錢回家,甚至幫忙哥哥姐姐小孩的學費。其實這些錢,根本不足以回報他們當年為了成就我,放棄升學、揹債扛起家計的恩情。
她不能體會,相互依靠的孤兒寡母,在苦盡甘來後,會更感念曾有的溫情。我向她解釋過,但說得再多,她也不懂。
而我最深的心結,是她拒絕讓我接母親來同住。即使母親已經過世,我都沒有放下這件事。畢竟我高中畢業就離開家,成年後沒侍奉過母親一天。我多想照顧她、回報她,感受她在身邊的溫暖。
我和太太沒有一致的價值觀、沒有共同的興趣和話題,連對食物口味的喜好都不一樣。
這些都是因為無法分享、無法被理解而產生的小小寂寞,說不出口,卻會日積月累。
我們的龍鳳胎出生後,我在岳父的資助下開了診所,三年後擴編多請兩個醫生,再次遇見小我好幾屆的學妹。
學妹是嘉義同鄉,一樣來自單親家庭,和外婆、母親相依為命。我們很聊得來,工作上一起拚搏,下了班去打球,揮拍趕走工作的壓力和疲憊,結束後再一起去吃路邊攤。
她懂我在意什麼,也看見我的鄉愁。我們靠在一起時,我竟然可以不再寂寞。
好幾年過去,她沒有要求過我離婚。想到她為了我沒有找對象,還背負第三者的罪名,虧欠的念頭像塊石頭一直重壓著我。
我不斷在腦中反覆練習,要怎麼提離婚。打定主意後,故意讓太太發現我外遇,我就不用自己開口。
我已經準備好把一切都給出去:所有存款、房子,我都可以不要。我和學妹也已經決定,要把診所賣掉,回到嘉義重起爐灶。
太太沒有答應。說什麼也不答應。
她說我不能因為自私而讓孩子有個破碎的家;她質問我要怎麼面對她的父親,我的恩師。她說她為了照顧這個家放棄了自己的人生和朋友,而我卻這樣待她......她說的每一句都是我曾在心裡拷問自己的話。
又哭又鬧後,我們達成了最不得已的協議:我每天晚上回家吃飯、過夜; 週末必須給家人。但平日的白天,是我和學妹的時間。
我希望,終有一天太太會受不了;我希望,等孩子們長大,我就能離開。
剛開始,太太偶爾會失控。她曾跑到學妹家和診所鬧,學妹只能落荒而逃。我除了向看診的病患道歉,心裡更對不起學妹。我不知道,太太究竟什麼時候可以放下。
一晃眼幾十年就過去了,我始終沒辦法終結這樣的漂流:太太在家,我們無話可說;學妹在外面,我給不了她名分,我們沒辦法被世人承認。
還記得多年前學妹的母親過世時,她哭得肝腸寸斷。我知道,她從此在世上孤零零一個人。更實際一點,要是發生了什麼事,我們沒有資格為對方簽署任何文件。
這個擔心在我罹癌後成真。
當知道自己是胰臟癌第四期時,我腦中只掛念著她該怎麼辦。
生病後,除了醫院,我哪裡也去不了。癌症和治療讓我嘔吐、腹瀉、反覆發燒、倦怠,更常讓我腹痛難耐。太太無微不至地照顧我,一如以往。
我謝謝她。我對她,只有謝謝。
有些寂寞,不是陪伴就能填滿;有些距離,再怎麼做也沒法跨過。
那個真懂我的人在家門之外,我跨不過,也見不到。
夜晚閉眼就過去,白天變得漫長。
我被疼痛折磨時,總會抓著太太的手,一直想說卻說不出口的是:「能不能讓我和學妹再見一面?」
今天下午,止痛藥起了作用,我終於能好好睡上一覺。
在夢中......
我和學妹並肩漫步在一條長長的路上,聽著她溫暖沙啞的聲音,感受涼風輕撫臉頰。
我看見遠方,有我們的家。
我們有好多時間,不必在乎是白晝或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