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食之外的療癒關鍵：《黃帝內經》〈湯液醪醴論〉的養生智慧

引言：當藥物不再萬能，我們該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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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生活在一個醫藥發達的時代，生病時，習慣尋求藥物來解決問題。但您是否想過，為何有時即使最好的藥物和治療也效果不彰，甚至完全無效？這個千古難題，其實早在兩千多年前的《黃帝內經》中，就有一篇專門的探討——〈湯液醪醴論〉。

1. 一帖藥的千年演變：從「備而不用」到「非藥不可」

《黃帝內經》透過黃帝與岐伯的對話，描繪了一幅人類健康狀態隨時代變遷的圖景，其中對藥物的依賴程度，發生了驚人的變化。

• 上古時代（身心和諧的年代）
• 黃帝問道，上古聖人製作了湯藥，卻只是「為而不用」，這是為什麼？岐伯回答：「自古聖人之作湯液醪醴者，以為備耳，夫上古作湯液，故為而弗服也。」也就是說，上古的湯藥只是有備無患，製作了卻根本用不上。 原因在於，如〈上古天真論〉所描述，上古之人懂得「法於陰陽，和於術數，食飲有節，起居有常，不妄作勞」，他們的生活完全順應自然，身心處於高度和諧的狀態。因此能夠「形與神俱」，精神能量飽滿內守，外界的邪氣根本無法深入體內。
• 中古時代（道德稍衰的年代）
• 到了中古時期，情況有了變化。〈湯液醪醴論〉提到：「中古之世，道德稍衰，邪氣時至，服之萬全」。這時人們的生活方式開始出現偏差，不再完全遵循天地之道，導致身體偶爾會被邪氣侵擾，需要湯藥來扶正祛邪，喝了就能痊癒。
• 當今之世（內憂外患的年代）
• 而到了岐伯所處的「當今之世」，情況就更為嚴峻了。原文說：「當今之世，必齊毒藥攻其中，鑱石鍼艾治其外也」。意思是，現在的人病了，必須用藥性峻猛的藥物從內部攻伐，還要搭配砭石、針灸等外治法才能處理。 為何病情變得如此複雜？〈移精變氣論〉給出了答案：「當今之世不然，憂患緣其內，苦形傷其外，又失四時之從，逆寒暑之宜」。現代人不僅內心充滿憂愁禍患，外在身體又承受著各種勞苦傷害，更重要的是，還失去了與四季的同步，違逆了寒暑的規律，導致身心俱疲，疾病根深柢固，非重藥猛劑不能治。

從「備而不用」到「非藥不可」，這段演變的關鍵，不在於藥物的好壞，而在於人類的生活方式與心靈狀態發生了巨大的變遷。那麼，無論時代如何變遷，決定我們健康與否的那個恆定不變的因素，究竟是什麼呢？《黃帝內經》將答案指向了一個字：「神」。

2. 最強大的療癒處方：安頓你的「神」

如果說藥物是療癒的工具，那麼誰是使用這個工具的總指揮？〈湯液醪醴論〉提出了最核心的觀點。

黃帝敏銳地觀察到一個現象，他問：「形弊血盡而功不立者何？」，為什麼有些病人身體已經極度虛弱、氣血耗盡，這時給予治療卻完全沒有效果呢？

岐伯的回答，一語道破天機：「神不使也。」

「神不使」，並不是說有一個獨立的「神」放棄了這個身體，而是指生命最底層的「神明之治節與生氣」已經無法運作。岐伯接著解釋得更清楚：「精神不進，志意不治，故病不可愈。」意思是，當一個人的精神無法振作、意志無法調理時，疾病就不可能痊癒。

為什麼會走到這一步？原文說：「嗜欲無窮，而憂患不止，精氣弛壞，榮泣衛除，故神去之而病不愈也。」如果一個人無止盡地追逐慾望，內心的憂愁煩惱從未停歇，那麼他身體的精氣就會逐漸敗壞，氣血運行也會枯竭。在這種狀態下，生命的活力（神）就會離去，再好的藥也救不回來。

這個觀點在《黃帝內經》其他篇章中也反覆被強調：

• 理想狀態： 〈上古天真論〉描述的健康典範是：「恬惔虛无，真氣從之，精神內守，病安從來。」當內心清淨安寧，精神內守時，疾病根本沒有機會發生。
• 根本大法： 〈移精變氣論〉更直接指出：「得神者昌，失神者亡。」一個人精神狀態的好壞，直接決定了他的生命是昌盛還是走向衰亡。

所以我們要明白，任何外在的藥物與治療，都只是輔助（標），而我們內在心神的安定與力量，才是療癒的根本（本）。若心神耗散，憂慮不絕，就如同一個國家的君主已經放棄治理，即使有再強大的軍隊（藥物），也無法挽回頹勢。

3. 醫者的極限與病者的責任：「病為本，工為標」

既然「神」如此重要，那麼在治療過程中，醫者與病者各自扮演什麼角色呢？〈湯液醪礫論〉給出了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則：「病為本，工為標，標本不得，邪氣不服，此之謂也。」

這句話清晰地界定了醫病關係：

• 病為本： 指的是病人以及疾病本身，這是根本。
• 工為標： 指的是醫者（工）的治療手段，這是枝葉與輔助。

如果病人這個「本」沒有轉變——例如，依舊過著耗傷精神、違逆自然的生活——那麼光靠醫者這個「標」是很難根治疾病的。這也解釋了為何有些慢性病總是反覆發作，因為病人並未從根本上改變致病的內在環境與生活方式。

這聽起來責任重大，對嗎？但這其實是個好消息，因為它意味著健康的主導權，始終在我們自己手上。

因此，《黃帝內經》一再強調預防與自我覺察的重要性。〈湯液醪醴論〉提到：「夫病之始生也，極微極精，必先入結於皮膚。」疾病最初的發生，是非常細微的，通常從體表開始。若能在這個階段就覺察並調整，便能輕易化解。這也呼應了〈陰陽應象大論〉中的一句話：「故善治者治皮毛。」真正高明的醫者，在病邪還在皮毛階段就將其化解，而我們自己，就是最好的「治皮毛」的實踐者。這更是〈四氣調神大論〉中「聖人不治已病，治未病」的最高養生智慧。

4. 【具體生活練習】：將古老智慧融入現代生活

理論的最終目的是為了實踐。接下來，就讓我們一起學習三個源於《黃帝內經》智慧、簡單易行的生活練習，幫助我們找回身體與生俱來的療癒力。

練習一：靜心養神——安頓內在的風暴

• 理論依據： 來自前文分析的「精神內守，病安從來」及「得神者昌，失神者亡」。
• 具體方法：練習「恬惔虛无」： 每天為自己安排5-10分鐘的靜心時間。可以靜坐，或只是獨自待著。不滑手機，不思考工作，專注於感受自己的呼吸，讓紛亂的思緒沉澱下來。減少不必要的「嗜欲」： 審視自己的各種渴望，練習區分「我需要」與「我想要」。如同〈上古天真論〉所說的「志閑而少欲」，減少過度的慾望，能讓心靈獲得極大的安寧。覺察情緒： 根據〈陰陽應象大論〉中「怒傷肝、喜傷心、思傷脾、憂傷肺、恐傷腎」的理論，學習觀察自己的情緒起伏。不是要壓抑情緒，而是要覺察它，避免長期陷入某種極端情緒中，對臟腑造成傷害。

練習二：順應四時——向大自然借力

• 理論依據： 呼應上古之人「法於陰陽」的生活方式，並引用〈四氣調神大論〉的養生原則。
• 具體方法：春天 (發陳 - 萌芽舒展的季節): 「夜臥早起，廣步於庭」。可以晚一點睡，但要早起。多到戶外散步，讓身心舒展，順應春天生發之氣。夏天 (蕃秀 - 繁盛茂美的季節): 「夜臥早起，無厭於日」。同樣可以晚睡早起，不要討厭陽光，適當活動出汗，讓體內陽氣充分宣洩。秋天 (容平 - 平靜收斂的季節): 「早臥早起，與雞俱興」。要早睡早起，收斂心神，保持內心安寧，以順應秋天收斂之氣。冬天 (閉藏 - 潛藏養護的季節): 「早臥晚起，必待日光」。要早睡晚起，最好等太陽出來再活動。保護好身體的陽氣，避免過度勞動，順應冬天潛藏之氣。

練習三：謹和五味——餐桌上的日常湯液

• 理論依據： 源自〈湯液醪醴論〉對「湯液」的討論，並結合五味與五臟的關係。
• 具體方法： 我們的日常飲食，就是最基礎的「湯液」。關鍵在於「謹和五味」，避免偏食，讓五味調和，五臟才能得到均衡的滋養。《黃帝內經》在〈五藏生成〉篇中，非常生動地描述了過食五味會帶來的傷害：

五味對應臟腑過食之害 (源自《黃帝內經・五藏生成》)酸肝多食酸則肉胝䐢而脣揭 (使肌肉粗厚、嘴唇外翻)苦心多食苦則皮槁而毛拔 (使皮膚乾枯、毛髮脫落)甘脾多食甘則骨痛而髮落 (使骨骼疼痛、頭髮掉落)辛肺多食辛則筋急而爪枯 (使筋脈拘急、指甲乾枯)鹹腎多食鹹則脈凝泣而變色 (使血脈凝滯、面色改變)

核心建議： 這張表格從古籍中為我們清晰揭示了過度偏食的危害。真正的飲食養生不是追求某種「超級食物」，而是追求均衡。每一餐都盡量讓五味（酸、苦、甘、辛、鹹）有所涉及，但不過度偏向任何一味，這就是最好的日常調理。

結論：找回那把失落的健康鑰匙

重讀〈湯液醪醴論〉，我們發現，真正的健康，其關鍵並不在於向外尋找更厲害的「湯液醪醴」，而在於向內找回我們與生俱來的自我療癒能力——那份安定的「神」。

這並非古老的說教，而是最高級的「個人化醫療」。當我們學會靜心養神、順應四時、調和五味，就等於是親手為自己調配了一劑最上乘、最適合自己的「生命湯液」。這把失落已久的健康鑰匙，其實一直都在我們自己手中。

謝謝閱讀《輕鬆學養生》，期待下次再會。如果你喜歡我們的文章，歡迎分享推薦及小額捐款，支持我們繼續為大家製作更多好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