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插圖為AI生成)
第十一章、焰影之下‧紫旗之上
第一節、帝都之召艾芙曆四百一十三年八月二十六日,晨光未破,帳燭猶燃。
蠍尾公主在白玉城內東北角的軍府辦公廳內,伏案批閱各軍報文。帳外秋風帶沙,冷冽而乾燥,宛如大地尚未癒合的傷口。但帳內的寂靜,卻並非來自天氣,而是一種戰後尚未安定的凝結。
她剛看完靖觀院所送來的情報副本,上面記載:「明正軍預計於九月六日清晨起,率領所部與軍眷、城民共十一萬餘人,啟程往谷口關方向移動。暫無對抗意圖,亦未見大規模後衛伏兵布陣。」
她無聲地將紙張放下,輕輕吐出一口氣。
就在此時,房外傳來腳步聲與銅鈴相撞的輕響,一名禁衛軍的信使步入房內。
「皇兄到了嗎?」公主詢問道。
「加爾卓親王已於二刻鐘前抵達軍府大廳,靖觀院與皇幕司的隨行官也已進駐,還有……一位神殿派來的上導祭司,名為瑟琳雅‧奧斯黛拉,也在一同等候。」
公主微微頷首,先命人喚來副官奧蕾希雅與赤鐵衛營副帥卡莉絲拉,便對侍從道:「伺候更衣,準備前去會客。」
加爾卓親王,艾芙爾帝國第一皇子,年五十,素以穩重而不近人情著稱。幼時由維蘭瑟菈神殿大祭司教養,後入皇幕司出任副司主,又轉為執掌霧鱗山脈軍區,再奉詔回帝都擔任「首席樞密院大臣」。說他忠心可用,沒人懷疑;說他親情深厚,卻也不至於。
而今皇兄親自率隊前來會晤,而且還帶上皇幕司與靖觀院的代表,加上一名維蘭瑟菈神殿的高階祭司──這等規格,不但不是例行軍事巡檢,反而像是準備牽動軍政局勢的「帝都特使團」。
當蠍尾公主步入軍府大廳時,加爾卓親王已整裝立於廳中,身穿深紫絨邊軍披,身側懸掛皇族權杖,但並未佩劍。
這是代表「奉旨而來,不涉戰令」的象徵。
親王身形高壯,鬢髮間已有灰絲,但言語依舊沉穩。
「皇妹,這段時日,勞苦了。」
蠍尾公主行軍禮作答:「見過皇兄。您親自前來,可是帝都有何重大軍情?」
加爾卓親王點頭,轉身揮手,一名靖觀院使者將一份新卷攤開,置於桌案中央。
「明正軍殘部正打算要遷徙,這點我知。可在帝都,另一件事更受關注──」他目光略為低沉,「是達米安親王的戰死,與安瑟里奧的被俘。」
「我這邊的情報確實如此。」公主沉靜地點頭道。
親王語氣不變:「儘管你當時立刻下了封口令,但還是有士兵偷偷寫信回家……甚至有些文官子弟在宮中耳語此事。」
他將手掌輕放於卷上,「軍士、文臣、百姓,人心已有動搖。女皇詔令已下──先為達米安親王舉行國葬,以示忠烈不滅、王室堅定。在此之前,帝都要求暫停一切大規模的軍事行動,以示對亡者之尊重與對神祇之敬畏。」
公主聞言,微微皺眉,但並未立即反對。
這場焰葬,不為人,也不為神。哪怕維蘭瑟菈的神殿鐘聲響徹全城,她也不信這位創世女神會為一個死去的皇族旁支落淚。
親王補上一句:「這不是責備你的決策。只是……現在不是進攻,而是收心之時。皇母說,她要讓帝國的人民知道,帝國記得自己的死者。不是為了戰果,而是為了人心安定。」
她靜默了數息,然後點頭道:「我明白。」
稍後,在回到辦公廳後,蠍尾公主便即召集軍政指揮人員,命令如下:
由中央軍第一軍團長薩卡利昂・提里奧暫時接管白玉城駐留部隊;
由中央軍第二軍團長赫里司·瓦奧利爾暫時接管桔梗城駐留部隊;
蠍尾禁衛軍第一軍團第三營(即「赤鐵衛」),組成儀仗與護送編隊,隨公主啟程,護送達米安親王靈柩返回帝都瑪蓮塔莉亞。
她並未多言,只吩咐道:「切記,在此期間不得主動與明正軍接觸,不得率軍出擊,也不得擅動諸城守備。」
命令發布後,整個蠍軍指揮體系一時靜默,像是某種風暴,剛剛轉彎離去,卻也帶走了些什麼。
三日後,白玉城外,蠍尾禁衛軍列陣成儀,旌旗低垂。晨霧尚未散盡,整個護送隊靜候命令。
蠍尾公主身著紫底金紋軍禮袍,禮袍上繡有簡化式蠍獅徽紋,其間摻金絲,以示皇室嫡系身份。她未佩劍,只將右臂纏上了黑緞紗帶──那是悼念「皇親戰死」時才會用上的喪纓。
達米安親王的靈柩由烏銀木製成,外覆赤銅,銘刻軍功六事。靈柩置於四輪戰車之上,前有四匹黑甲軍馬拉轅,兩側由赤鐵衛的親衛官輪流持矛步行。車後懸掛紫底金紋蠍獅旗,由蠍尾公主的副官奧蕾希雅親自監旗隨行。這是蠍獅家近代創立的軍禮制。
車列行經白玉城北門時,所有駐軍皆脫盔伏地,默然無聲。
「蠍尾禁衛軍第一軍團,軍團長羅蘭緹雅‧卓克斯特斯,恭送親王離營──」
「第一軍團第二營全體……恭送親王!」
二千餘名禁衛軍齊聲發出此語,聲音如斷山裂谷,卻也如黃昏山風,轉瞬沉沒於遠野寒氣。
蠍尾公主策馬立於靈車側方,一言不發。她目不斜視,彷彿前方不是一具親王遺體,而是一場無聲的戰爭,一場早已注定要打敗的仗。
那一夜,她未入營帳,只在路旁搭起簡陋營燈席地小憩。赤鐵衛不敢靠近,只由營副帥卡莉絲拉將燒熱的湯水放於燈旁,又退了下去。
她望著漆黑的夜空,喃喃自語道:「……我不是來為他哭的。也不是來討賞的。」
她將披風拉緊。
「只是不想讓人說,他死得不值。」
卡莉絲拉默默立於不遠處,燈火映著她的臉龐,神情既堅硬又隱約帶著不安。她終究還是走近幾步,低聲道:「殿下……妳若真想哭,就在我面前哭吧。沒人敢說什麼。」
蠍尾公主抬眼看了她一瞬,眸光冷冽,卻又帶著一絲疲憊的溫度。她搖頭,淡淡地道:「眼淚給誰看?給這些禁衛軍的姊妹?還是給那些等著看我笑話的老狐狸?」
卡莉絲拉沉默片刻,忽然伸手為她整理鬆落的披風扣,語氣近乎固執:「那就留著給我看。」
蠍尾公主沒有再推開,任由她的手停在肩頭。夜風吹過,她只輕聲道:「妳真傻。這條路上,哭的人都活不長。」
她回想達米安親王最後一次與她對話的情景,那是在夜襲前幾夜。那時他說了一句:「若我死了,記得幫我燒乾淨,不要讓人撿我的骨頭去傳頌。」
當時她沒說話,只冷笑一聲,回了句:「你也太看得起自己。」
如今他真的死了,卻成了帝都的國葬主角。
「……倒是風光。」她喃喃地說,「可我寧願你活著,被我罵一輩子。」
進入第十一日,送行隊伍抵達維蘭瑟菈神殿東側外緣。神殿門前已有黃金神旗高懸,維蘭瑟菈祭司團的副主祭與皇幕司引導官整齊列隊,迎接靈柩。
靈柩由赤鐵衛親自抬下,沿黑曜石鋪成的階道,緩緩步入神殿側廊,安置於臨時靈殿之內。
公主未立即入內,而是在階前立定,看著那群前來迎靈的文武百官,一如看著一幅早已上演過千次的戲碼。
加爾卓親王站在最前方,神色如常。他低聲說道:「之後會由我接手整備葬禮程序。皇妹若疲憊,可先回皇宮歇息。」
她回視他片刻,語氣平淡:「我會陪他入殿。至少這點,我還做得到。」
加爾卓點頭,微不可察地應了一聲。
黃昏時分,蠍尾公主在赤鐵衛的陪同下回返皇宮北苑,踏入自己已久未居住的宮室。窗幔被歲月曬出斑痕,地毯織紋依舊,但氣味卻已不復舊時。
隨侍通報:女皇已在東廳等候,公主的三位夫婿與子女皆已抵達。
艾芙爾帝國的皇族國葬,自有秩序。哪怕多年不相見,凡在帝國登記之內的血親、夫婿、子嗣,皆須於葬儀前三日抵達帝都,向神祇、向王權、向歷史報到。
她沉默點頭,未作整妝,僅卸下披風,便靜靜向那間金銀細工鋪設的東廳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