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插圖為AI生成)
第十章、守人或守城
第三節、播遷之備與行艾芙曆四百一十三年九月五日,明正城。
即使已歷半月,蠍軍退兵之事仍未能讓明正城真正安定。街道雖重開,市集重張,哨聲與鼓點亦恢復昔日節奏,但軍府自八月二十六日起公布的「全城撤遷令」,卻如一道沉雷,將原本脆弱的信心再度震碎。
──「十日後全體軍民遷往流放谷」──
「流放谷」這三字本身,便足以叫人生畏。百姓稱其為「罪人谷」、「絕戶地」,早年以此訓誡兒童,恐嚇悖逆。如今竟要舉城而往,如何能不嘩然?
自消息發布之日起,議事堂門前便再無片刻清靜。或官或兵、或父母攜幼、或老卒抱病者,皆來探問真假、請求緩期、請願留下。
「葉帥可有失心瘋?蠍軍既退,為何要棄城遠遁?」
「我祖祖輩輩都在明正城東坊打鐵,難不成說走就走?」
市井間亦有奇談異說浮起。
某日南坊,有少婦勸丈夫道:「你若真去那谷裡,不如我一人留在此地,縱死也不與你同路。」
幼兒則問母:「阿娘,什麼是罪人谷?我們不是壞人,為什麼要去?」
市集邊有老者咬耳低語:「谷內有瘴,曾有官差進谷後癱瘓身軀,七日不醒。」
這些話多半未經證實,卻在街頭巷尾滋生如瘴霧般擴散。更有下層小販聚首打賭:「誰敢先去谷裡一探,回來請他吃三日酒!」
軍中亦非鐵板一塊。某日夜裡,內衛在兵營牆後聽見兩名小將低語:
「老實說,我寧願死在明正城,也不想帶著妻小去那鬼地方……」
「谷裡有瘴癘、有瘟疫,還有吃人的罪徒,這話你小時候難道沒聽過?」
一場決策,尚未開拔,便已先引來信任與恐懼的對峙。
儘管如此,仍有部分中下軍官開始試圖說服部屬,勸導士卒。賀蘭書與李子安幾日來奔走不輟,兵營、坊市、作坊、醫館、學堂,凡人聚之地,皆留二人身影。
賀蘭書以軍功自重,談話時多以戰死危機為喻:「洪橡原那日,你們可曾想過今日尚可存活?若不退,明正城守得住一次,守得住第二次嗎?」
李子安則言辭婉轉,多用生活俗事來比喻:「如若明正城是馬車,那流放谷則是驛站。在路上碰上了暴風雨,要先去驛站避避,而不是丟下馬車和貨物,這是求生,不是逃命。」
這些話語未必人人信服,但已足以緩解部分疑懼。尤其當幾日後,明正軍公佈具體路線與物資分配方案,城中輿論終於漸漸從激憤轉為低語、竊語、怨語。
葉明正深知民情難測,人心猶豫乃常態。真正讓他放不下的,是人力與物資是否配合得上撤遷步調。
某日在議事堂一角,軍需監賴懷瑾正低聲向副官曹清月抱怨道:「我那幾個軍需副監與庫頭,連著五晚沒闔眼了……帳目翻來覆去,糧倉、馬廄、鐵庫、兵械房,每夜都要巡三輪。」
她揉著太陽穴,滿臉疲態:「不是怕他們偷,是怕他們撐不住。有個老庫頭,昨夜在裝運糧草時昏倒,額頭撞在銅秤上,還問說晚點能不能請假……」
曹清月側身一禮,道:「屬下會轉報葉帥,請求緊急輪調。」
「輪調哪來的人啊……」賴懷瑾搖頭苦笑道。
而在後廳,鄧之信則遞上信函一封,對葉明正低聲道:
「前日已將信送至谷口關。」鄧之信道,將一份折疊整齊的信件摺角推過去。
葉明正展開細讀,那是一封來自谷口關守將褚道炯的親筆回覆,全文用東州語寫成,筆畫工整,言語謹慎。字裡行間無過度熱忱,亦無拒斥之意。
「他用詞極穩,未見破綻。」葉明正低聲道,「但你怎麼看?」
「他可能怕引狼入室,也可能是怕背責任,」鄧之信沉吟,「字句之間無明拒,但也無迎意。他提到會『準備必要接應』,可未說『全面開門』;又說『谷內情況複雜,容後詳談』,恐怕是預留轉圜。看得出寫信者怕字句落人手中,也怕自己留下口實,總讓人覺得──若我軍真不來,他也不會主動再提此事。」
「你懷疑他心懷二意?」
「不至於背叛我軍,但也未必真心擁護。畢竟雖名義上屬我軍,實則早已半脫節。他雖無投敵之意,卻也不會貿然接納十一萬人。這回答應開門,多半還是看在我們帶糧來的份上。」
葉明正沉默片刻,點頭道:「這就夠了。」
午後三刻,議事堂軍圖前。
「撤離計畫幾日前已經布達給各部,這裡再複述一次。」副官曹清月語氣穩重如常,卻略帶疲憊。
「考量地形狹隘、隊伍龐雜、輜重繁重,以四批次分段出發,每批配備相應指揮、輜重份額與兵力護衛,並分隔六至十二時辰,依序前進。」
她略頷首,繼續道:
「第一批,先遣與工兵部,約兩萬人,由杜景衡統領。主責開道、勘路、整修谷口關周邊設施,並於當地設置應急接收點與糧草暫存點。」
「第二批,輕裝行走者及部分軍眷,共二萬五千人。以年輕力壯、攜物最少者為主,由尉遲武冀統領,沿途協助安撫鄉民、清理行路秩序,亦可視情況提前佈哨。」
「第三批,主體百姓與大宗物資,計五萬人,將由李子安親自率領。此批負擔最重,行速最慢,故由弓兵營分批護送,沿路架設防線,並配置少量工兵以應道路崩塌。此外,蠍軍俘虜統一編入第三批,由軍紀營與部分女軍官押解,全程限制行動、定點夜宿、固定給食,不得與主體百姓接觸。」
「第四批,殿後部隊與第二輜重段落,約一萬五千人,包含一千步卒、三百工兵、五百射手,其餘為機動調度與重車隊,由朱懷德與高蘭英協同指揮,負責清道、斷後、阻敵追兵。」
她頓了頓,補充道:「每批次皆設有副指揮、傳令與醫官。若有急變,各批次可各自迴旋調度,亦可透過傳旗與信鴿系統維持聯絡。」
她目光微轉,環顧眾人後道:「若蠍軍當真追來,我軍可擇地阻擊,或依地形設伏。若不追,此法亦可使十一萬人於二十日內,全數撤入流放谷,順利播遷。」
她語畢,微微欠身施禮。部署既定,諸將依次應命。唯有殿後部隊,仍需最堅強之人守之。
殿後部隊名單此刻張貼於壁上,寫明由步兵部正老將朱懷德統轄步卒與工兵,射營副高蘭英則統籌弓箭手部署。
朱懷德平日雖木訥不善辭令,但治軍嚴明,守城時作戰勇猛;而高蘭英則性格果決,戰場上一弓一箭皆不差分毫,除了是葉明正妻高若梅之堂妹,更是前任射營正高濟南之女,自幼習弓練射。
「沿路已派人勘查,三十六處險道皆需設置斷後點。」朱懷德說道,「末將認為,可以佈哨輪防,並在險道堆積柴薪,一旦敵至便縱火,以斷其糧道,延緩敵騎進速。」
「我已將精銳弓手分為六隊,每隊五十人,兼守左右兩翼與側後,若遇追軍,便分段掩護退卻。」高蘭英語速如箭,眼神如刀。
兩人言簡意賅,部署已有七成,葉明正點頭應允,命令即日備行。
這一夜,夜色沉沉,覆蓋了整座即將被遺棄的城市。
明正城的街巷異常安靜。東坊一戶人家,燈火未滅,老石匠蹲在自家門口,正用一方舊布,細細擦拭門上的銅環。他的動作極輕,彷彿生怕驚動牆中沉睡的祖靈。擦畢,他將銅環推直,端坐半晌,然後起身進屋,從神龕上取下一方布袋,將木刻的「傅氏三代牌位」收起,小心地藏入背包最深處。
西坊有個婦人,正對著家門口那株老桑樹低語。她伸手摸了摸樹皮,似在記住紋路,末了輕聲說:「我們走了,你好好看著這屋……我若有命,會再來。」語畢,她轉身抱起沉睡的幼子,背影在燈火下搖曳不定。
南門附近,有看守城門二十餘載的老人,蹲在門洞內,手持細棉線與蠟油,一點一點為木門縫隙封縫防蛀。他曾是傅思衡親設的門吏,如今年老力衰,原以為能老死此職,沒想到最後還是要隨軍播遷。他沒有哭,只是臨走前回身敲了敲門板三下,像是告別一位舊友,然後彎腰拾起肩頭包袱,步履微顫地離去。
整座明正城,在眾人啟程前的這一夜,靜得出奇,卻不是死寂。
有人在打包、有人在回望、有人在祈禱──也有人只是不語。遠處風過廊簷,捲起燈火一縷,像是舊日風景的殘照。
艾芙曆四百一十三年九月六日黎明,明正軍第一批軍民開始分別自明正城東門及南門出發,往東南方的谷口關而去。六個時辰後是第二批,再六個時辰後是第三批,過了十二個時辰後則是第四批。
這一走,是對過去整個時代的告別,未來將要面對的,不只是陌生的地形與人群,還有新時代的挑戰。
這一程,不是「撤退」,而是「離去」。
曾有後世史官在筆記中寫道:
「昔日明正軍殘部抵谷口關,號稱播遷,實為逃亡之始也。然其心未潰,其紀未散,此逃非喪,實為重整之端。蓋兵敗不可恥,心潰方為亡軍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