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依舊，只是比起昨日，多了一分黏稠的濕意。
雲塵依舊在揉麵。揉麵這活計，在外人看來不過是賣力氣，但在雲塵手裡，卻像是在與一塊頑固的頑石對話。她的雙手按在麵團上，五指修長，發力時手背會浮現出幾條極淡的青筋。她按下去，麵團陷落；她拔起手，麵團緩緩回彈。
那雙破草鞋又出現在了棚子邊緣。這一次，年輕人沒有直接坐下。他站在那兒，看著雲塵揉麵，看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
「妳這揉麵的法子，不對。」年輕人開口了，語氣還是那樣懶洋洋的，像是一隻曬太陽的貓。
雲塵動作沒停，連眼皮都沒撩一下。對她來說，這世上「不對」的事情太多了，比如這漏風的棚子，比如那永遠餵不飽的肚子，再多一個揉麵的姿勢，倒也排不上號。
「力氣使得太死，麵就僵了。」年輕人走近兩步，隨手扯過一張條凳。
他沒有坐，而是從懷裡掏出一把生鏽的小刀，對著條凳一角翹起的木刺，開始細細地削。
「妳這是在跟麵拼命，不是在做麵。」他一邊削，一邊嘀咕，碎木屑落在他的草鞋上，他也不去拍拍。
雲塵終於開口了，聲音依舊清冷：「不拼命，活不下去。」
「活著跟活下去，是兩碼事。」年輕人手裡的刀尖一轉，精準地剔掉了一塊朽木。
雲塵停下手，抬頭看他。這是她第一次認真看這年輕人的臉，臉色有些病態的蒼白，但那雙眼睛裡的笑意，卻像是能把這棚子裡的寒氣都給融了。
「麵錢，還沒付。」雲塵盯著他的眼睛。
「先欠著。等我把這幾張凳子都修好了，抵一碗麵錢，如何？」年輕人揚了揚手裡的小刀。
雲塵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她重新轉過身去，拎起水壺，往鍋裡添了一瓢冷水。
水激在沸騰的鍋底，激起一陣白煙，模糊了兩人的視線。
這小小的麵攤，一邊是揉麵的清冷女子，一邊是修凳子的落魄少年，中間隔著不到五尺的距離，卻像是隔著兩個完全不同的江湖。
張三今天來得格外晚。
他踏進棚子時，身上帶著一股濃烈的廉價酒氣，臉色漲紅得像豬肝。他一眼就瞧見了坐在條凳上、正專心致志削木頭的年輕人。
「喲，哪來的叫花子，跑這兒來當木匠了？」張三打了個酒嗝，歪歪斜斜地走到年輕人跟前，伸手就去抓年輕人的領口。
年輕人沒躲，甚至連手裡的刀都沒停。
但張三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不是因為年輕人出手，而是因為雲塵。
雲塵手裡握著那把豁口的菜刀，正平平地擱在案板上，刀尖斜斜地指向張三的方向。她沒有看張三，依舊看著鍋裡的氣泡，但那股子寒意，卻比風雪還冷。
「麵攤不招待醉漢。」雲塵淡淡地說。
張三愣了愣，隨即哈哈大笑：「雲丫頭，妳護著這小白臉？行，老子今天給妳個面子。」
他轉頭看向年輕人，眼底閃過一絲狠戾，「小子，這風雲山腳下，路滑，小心哪天掉進溝裡，連草鞋都找不回來。」
年輕人這才抬起頭，對著張三燦爛一笑。
「多謝壯士提醒。不過我這人腳頭穩，溝裡的東西，我不感興趣。」
張三冷哼一聲，又去桌上抓起昨兒個沒喝完的半碗殘湯，仰頭灌了下去，這才罵罵咧咧地走出棚子。
棚子裡重歸寂靜。
年輕人收起小刀，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木屑。那張原本搖搖晃晃的條凳，此刻竟然四平八穩地立在那兒，連一絲聲響都沒了。
他走到灶台前，看著雲塵。
「刀使得不錯。」他輕聲說。
雲塵依舊低頭乾活，「只是切菜。」
「切菜能切出這種殺氣，妳父親……以前不是賣麵的吧？」年輕人像是不經意地問了一句，目光掃向角落裡一直沉默不語、像是老僧入定般的雲老頭。
雲老頭這才緩緩抬起眼，渾濁的眼球裡閃過一抹精光，又迅速熄滅。
「年輕人，話多的人，在山道上容易迷路。」雲老頭聲音沙啞，像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年輕人哈哈一笑，對著雲老頭拱了拱手，「老先生教訓的是。那這碗麵，我是吃得，還是吃不得？」
雲塵沒說話，只是挑起一團麵線，穩穩地落入碗中。
這一次，她往碗裡多加了一顆青菜。那抹翠綠，在蒼白的麵湯裡顯得格外刺眼。
她將碗推到年輕人面前，指尖輕觸碗沿。
「吃完，走人。」
年輕人接過碗，竟也不嫌燙，直接吸溜了一大口。
「好麵。」
他一邊吃，一邊看著雲塵那清冷的側臉。他知道，這山小廟大，這女子身上藏著的祕密，恐怕比這風雲山的積雪還要厚。
而在他不遠處的腳邊，一隻不知名的甲蟲正努力翻過一塊碎瓦片。
風雪中，誰是甲蟲，誰又是那塊碎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