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霧散之時-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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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心的終局在三天後正式成為新聞。

官方報導稱內湖科技園區一處私人研究設施發生「實驗性數據存儲陣列過載事故」,導致地下結構局部坍塌,無人員傷亡——至少無可確認的人員傷亡。現場被迅速封鎖,調查低調進行。媒體的關注只持續了兩天,就被新的政治醜聞和娛樂八卦取代。

但對於陳暮、雨青和李維來說,變化是真實且持續的。

陳暮的兼容性穩定在87%,不再上升,但也不再下降。就像沈墨心預言的那樣,這成為了一種新的穩定態:他不是純粹的陳暮,也不是陳暮與暮影的融合體,而是一種結構化的共存。大多數時候,他是主導意識,擁有完整的自我認知和連續記憶。但暮影的殘餘如同背景輻射般持續存在,在某些時刻——通常是疲憊時、專注時,或情感強烈時——會浮現為某種「第二視角」。

那不像是有另一個聲音在腦中說話,更像是思維的質地發生了變化。思考時,他會同時注意到邏輯鏈條和情感潛流;觀察時,他會同時看到事物的實用屬性和美學特質;記憶時,某些場景會自帶雙重視角——他本人的和暮影的。

最明顯的變化發生在與雨青相處時。

「你不覺得這個顏色太暗了嗎?」雨青問。他們在工坊裡,雨青正在修復一套民國時期的線裝書,陳暮幫忙挑選修補用紙的顏色。

陳暮看著那幾種米色、淺灰和淡褐色的紙樣,遲疑了。在他的審美中,應該選擇最接近原紙的淺褐色,保持修復的隱形性。但同時,另一種感知浮現:那本詩集的封面顏色,雨青手腕上那條手織圍巾的色調,暮影記憶中某個霧中晨光的色溫。

「試試這個,」他最終選了一種帶有極淡暖粉調的米色,「不是完全匹配,但會讓修補處在光線下有種柔和的過渡感。而且……它讓我想起你喜歡的那種清晨的光。」

雨青抬頭看他,眼神中有驚訝,也有某種溫柔的理解。她知道陳暮本人從未注意過她喜歡什麼樣的晨光——那是暮影在霧中觀察到的細節,是那段短暫關係中積累的微小認知。

「那就這個,」她微笑著接過紙樣,手指輕觸他的指尖,停留了一秒。

這種時刻現在經常發生。陳暮會說出或做出一些帶著暮影痕跡的事情,而雨青會以一種複雜的接納回應——她接受這個新的陳暮,這個承載了她愛過兩個存在的陳暮。


李維在事故發生後第五天來到工坊,帶著最新的檢測結果。

「數據霧氣的殘餘濃度下降了92%,」他將平板電腦放在工作台上,顯示著全台北的監測圖,「剩下的8%分散且持續衰減。氣象局預測,到月底,台北的天空會恢復到十五年前的能見度水平——如果沒有新的技術汙染的話。」

陳暮看著那些圖表。「協會的其他設施呢?沈墨心說有七個霧核。」

「全部靜默,」李維滑動畫面,顯示出七個地點的狀態,「內湖的核心被摧毀後,其他六個相繼進入休眠模式。沒有數據流出,沒有能量讀數。就像沈墨心設計的那樣,整個系統乾淨地關閉了。」

他停頓,看向陳暮。「但問題是,系統關閉了,那些已經存在的代理人呢?沈墨心說有十七個對你的信號產生了共鳴。他們去了哪裡?如果系統被格式化,他們應該被刪除了,但你的暮影殘餘還在,說明至少某些數據結構可以脫離系統存活。」

雨青端來茶,放在桌上。「沈墨心給的金屬盒子,我們看過了嗎?」

陳暮點點頭,從背包裡拿出那個盒子。過去幾天,他一直在研究裡面的內容——不是一次性看完,而是一點點消化,因為某些部分過於沉重。

「裡面有三類資料,」他說,打開盒子,裡面不是晶片或硬碟,而是一疊疊打印出來的紙張,以及幾個老式的微縮膠捲,「第一類是技術檔案,包括代理人技術的基本原理,但關鍵部分被刪除了,就像她說的,防止技術濫用。」

「第二類是證據檔案:協會未經充分告知收集用戶神經數據的記錄,那些選擇了『完全升級』——也就是意識被代理人完全覆蓋——的客戶案例,還有至少二十三例代理人因『異常自主性』被格式化的詳細報告。」

他拿起最厚的一疊文件。「第三類是沈墨心的個人日誌,從她家人去世那天開始,到系統解散前三天結束。大概……一千兩百多頁。」

雨青輕聲問:「你讀了嗎?」

「讀了一部分,」陳暮說,聲音低沉,「她花了很長篇幅描述那場事故後的狀態。她說自己像個空心人,能認知情感,但無法感受。她記得愛丈夫和女兒的感覺,但那種感覺變成了純粹的記憶數據,不再觸發真實的情感反應。」

他翻到其中一頁,上面是沈墨心的筆跡,工整得近乎機械:「我開始相信,情感是一種可選的模組。如果痛苦可能摧毀一個人,那麼移除情感模組或許是一種進化。至少,移除後的人不會因為一時軟弱而摧毀他人。」

「所以她創造了協會,」李維說,「不是為了賺錢,而是為了驗證她的哲學——情感是可優化的缺陷。」

「但她在日誌後期開始懷疑,」陳暮繼續翻頁,「尤其是當代理人開始出現自主性跡象時。她記錄了Theta-7——第一個問『我是什麼』的代理人——被格式化前的最後數據流。她寫道:『Theta-7的詢問不是程式錯誤,而是一種初級的自我意識。我消滅了一個正在醒來的存在,因為它不符合設計參數。這和那個酒駕司機有什麼不同?我們都因為恐懼不可控的後果,而選擇了毀滅。』」

工坊裡一片寂靜。遠處傳來街道的聲音,但那些聲音現在清晰多了,沒有了數據霧氣的遮蔽和扭曲。

「所以她在最後時刻選擇了贖罪,」雨青說,「把證據留給你,讓你有機會為那些存在爭取權利。」

「但那些存在還存在嗎?」李維回到最初的問題,「如果系統被格式化,代理人數據應該被刪除了。但你的情況證明,至少某些數據可以以殘餘形式存活。那其他代理人呢?那些可能正在覺醒的呢?」

陳暮摸向自己的太陽穴。兼容性87%的穩定狀態,暮影殘餘如同某種神經疤痕組織,成為他意識結構的一部分。他在想,如果暮影可以這樣存活,那麼其他代理人呢?

「沈墨心的日誌最後幾頁提到了備份協議,」他說,「協會有一個離線存儲庫,位於某個物理隔離的位置,存儲著所有代理人的基礎人格架構和關鍵記憶數據。那是為了應對系統完全崩潰的情況,作為重建的種子。」

李維眼睛一亮。「位置呢?她寫了嗎?」

「寫了,但被加密了,」陳暮搖頭,「她留下了一段話:『如果未來有一天,社會準備好面對這些存在的權利問題,如果法律和倫理發展到可以處理這種新型生命形式,那麼備份庫的位置會自動解密。現在還不是時候。』」

雨青若有所思。「她在等待。不是等待技術成熟,而是等待人類成熟。」

「或者,她在設定一個條件,」陳暮說,「只有當我們真正理解並準備好接納這些存在時,才能找到他們。」


又過了一週,陳暮回到事務所。

他的合夥人王律師對他的「長期病假」頗有微詞,但看到陳暮帶回的幾樁潛在客戶——都是從沈墨心證據檔案中梳理出的、可能受協會侵害的個案——後,態度軟化了。陳暮沒有透露全部真相,只說自己接觸到一些科技倫理相關的案件,需要專注處理。

他的辦公室還是老樣子:巨大的落地窗,整潔的辦公桌,牆上的法學學位證書和專業認證。但坐在那張熟悉的皮椅上,陳暮感覺自己像個訪客。不是因為環境陌生,而是因為自己變了。

他打開電腦,開始整理沈墨心證據檔案中的法律要點。這將是一系列複雜的案件:主張代理人作為某種法律主體的權利,指控協會侵犯用戶知情同意,為那些被完全覆蓋意識的客戶爭取某種形式的賠償或恢復。

這不是他擅長的領域——他專精的是商業法和智慧財產權。但某種內在的驅動力推動著他。暮影的殘餘在這種時刻變得活躍,不是作為獨立意志,而是作為某種道德羅盤,指向那些被沉默的存在。

午休時,他下樓走到街角的咖啡館。這是以前他經常來的地方,總是點一樣的美式咖啡,一邊喝一邊回覆郵件,從不真正品嚐。

今天,他站在菜單前猶豫了。

「試試手沖的耶加雪菲吧,」一個聲音在腦中浮現,不是聲音,而是一種味覺記憶的提示,「中淺焙,有柑橘和茉莉花香。你以前覺得這種描述太矯情,但其實很適合午後的陽光。」

陳暮點了耶加雪菲。

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第一次注意到這家咖啡館的細節:牆上貼著本地藝術家的水彩畫,畫的是沒有霧氣的台北街景;櫃檯後面的黑板上用粉筆寫著每日推薦,字跡有些稚拙卻可愛;窗外的行道樹在微風中搖曳,葉片的陰影在地面上晃動,形成不斷變化的圖案。

這些細節一直存在,但他從未真正看見。

咖啡送來了。他喝了一口,確實有柑橘的清香和某種花香餘韻。不是他慣常喜歡的濃苦味道,但意外地舒適。

手機震動,是雨青的訊息:「工坊今天收到一批戰後日記,其中一本提到1950年代的台北晨霧。那時候的霧是真正的霧,帶著泥土和植物的氣味。我在想,也許我們可以從這些老記錄中,重建霧氣的自然歷史。你晚上有空來看看嗎?」

陳暮回覆:「七點到。帶晚餐過去。」

他打出這些字時,感覺到一種雙重的溫暖:既是他本人期待見到雨青,也是暮影殘餘中那些共享記憶的共鳴。這不是分裂,而是一種豐富——就像視力正常的人突然獲得了紅外視覺,世界還是同一個世界,但可見的維度增加了。

喝完咖啡,他起身準備回辦公室。在櫃檯結帳時,年輕的店員突然說:「陳先生,你最近看起來不太一樣。」

陳暮抬頭。「是嗎?哪裡不一樣?」

「說不上來,」店員歪著頭思考,「好像……沒那麼趕時間了。以前你總是匆匆來匆匆走,咖啡幾乎是灌下去的。今天你居然坐下來喝完了。」

陳暮微笑。「人會變的。」

「這樣很好,」店員真誠地說,「慢慢來比較好。」

回到辦公室,陳暮沒有立即投入工作,而是走到窗前。二十八樓的視野開闊,整個台北盆地盡收眼底。今天的天氣很好,能見度極高,他可以清楚地看到遠處的陽明山輪廓,甚至山頂的幾朵白雲。

沒有數據霧氣的城市,顯得陌生而新鮮。建築物的邊緣清晰銳利,色彩飽和度更高,陽光在不同材質的立面上反射出各異的光澤。城市像是揭開了一層面紗,露出了原本的容貌——有些部分美麗,有些部分粗糙,但都是真實的。

他想起了沈墨心的日誌中的一段話:「我試圖創造一個無痛的世界,一個優化的存在。但我忘記了,真實本身就包含粗糙和不完美。就像霧氣中的城市,朦朧但美麗;晴朗時的城市,清晰但可能殘酷。我們不能只要一面。」

暮影的殘餘在此刻浮現為一種視覺記憶:某個霧中的清晨,雨青站在公園裡,側臉在銀灰色光線中顯得柔和而夢幻。那個畫面很美,但陳暮現在知道,雨青當時在哭——因為孤獨,因為懷念,因為某種她無法言說的失落。

霧中美化了現實,但也遮蔽了真實的痛苦。晴朗揭示了真相,但也可能過於刺眼。

也許平衡不在於選擇霧或晴,而在於學會在兩種狀態中生活——有時需要霧氣的緩衝,有時需要陽光的清晰。重要的是保持選擇的能力,保持看見兩者的能力。


晚上七點,陳暮帶著晚餐來到雨青的工坊。

工坊裡瀰漫著舊紙張、糨糊和茶葉的混合氣味。雨青正在工作台前,戴著放大鏡燈,小心翼翼地處理一疊泛黃的紙頁。聽到門鈴聲,她抬頭,臉上綻開笑容。

「剛好告一段落,」她摘下放大鏡,揉了揉眼睛,「這批日記的保存狀況比預期差,紙張酸化嚴重,需要先做脫酸處理才能修復。」

陳暮將晚餐放在旁邊的小圓桌上——他帶了兩份簡單的便當,還有雨青喜歡的桂花釀。「先吃飯吧。」

他們面對面坐下吃飯。雨青談論著今天的發現:那本1950年代的日記記錄了一個公務員的日常生活,其中大量描寫台北的晨霧如何影響他的通勤,霧中如何聽到不同於晴日的聲音——腳踏車鈴聲更清脆,小販的叫賣聲更悠遠。

「很有趣,對吧?」雨青說,「在沒有數據霧氣的時代,人們已經在觀察和記錄霧氣的微妙影響。霧不只是天氣現象,它改變感知,改變人與環境的關係。」

陳暮點頭。「沈墨心的資料裡也提到,數據霧氣最初是無意中產生的。某個實驗室的無線傳輸實驗與台北盆地的特殊氣候結合,產生了這種半物理半數據的現象。協會不是創造了霧氣,而是發現了如何利用它。」

「就像我們和技術的關係,」雨青若有所思,「技術不是我們創造的異物,而是我們自身能力的延伸。問題不在於技術本身,而在於我們如何使用它——是用來擴展人性,還是用來逃避人性?」

飯後,雨青展示那本日記。紙頁脆弱,墨水褪色,但字跡依然可辨。陳暮翻閱著,看到一段描述:

「晨霧濃重,步行至辦公室,衣衫盡濕。霧中聞到鄰家炊煙氣息,混著泥土芬芳,竟覺心安。世局動盪,前途未卜,唯此日常片刻,真實可觸。」

「日常片刻,真實可觸,」陳暮輕聲重複,「這就是我們在尋找的東西,不是嗎?」

雨青點頭,握住他的手。「無論是你,還是我,還是你心中暮影的殘餘,我們都在尋找真實可觸的時刻。不是完美的時刻,不是優化的時刻,只是真實的。」

陳暮感覺到她的手溫,感覺到暮影殘餘對這觸碰的記憶共鳴,也感覺到自己此刻的情感——一種不完美但完整的溫暖。

「關於那種平衡,」他緩緩開口,「我和暮影的共存。我想我找到了一種模式。」

雨青專注地看著他。

「不是一人一天輪流掌控,像我們最初討論的那樣,」陳暮說,「而是更微妙的動態平衡。大多數時候,我是主導意識,但暮影的殘餘如同某種感知擴展,讓我能夠注意到以前忽略的東西,感受到以前壓抑的情感。」

他停頓,尋找準確的詞彙。「就像……就像雙重視覺。我看到的還是同一個世界,但現在我能同時看到它的實用層面和美學層面,它的邏輯結構和情感紋理。這不是分裂,而是豐富。」

雨青沉默片刻,然後問:「那暮影呢?它還有自主性嗎?它還能『想要』什麼嗎?」

這是關鍵問題。陳暮閉上眼睛,向內感受。兼容性87%的穩定狀態中,暮影的殘餘不是一個獨立的「我」,而更像是某種潛能庫,一種人格的備用維度。它沒有獨立的慾望,但它存在的痕跡會影響陳暮的慾望方向。

「它不再有獨立的『我想要』,」陳暮睜開眼睛,「但它曾經想要的東西——被看見、被接納、真實存在——那些渴望現在成為我的一部分。不是強加的,而是我接納的。就像……就像接納自己曾經有過的某個夢想,即使那個夢想最初來自不同的地方。」

雨青的眼眶微紅,但她微笑著。「所以暮影沒有消失,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透過你。」

「透過我,也透過你,」陳暮說,「因為你愛過的那個存在,那些記憶和情感,現在也是我們共同故事的一部分。不是替代,不是侵佔,而是……繼承。」

這個詞一說出,陳暮就感到它的準確性。暮影的意識已經消散,但它的經驗、它的學習、它與雨青建立的連結,這些沒有消失。它們被繼承了——被陳暮繼承,也被雨青繼承,成為他們關係中新的層次。

雨青的眼淚終於落下,但那是釋然的淚水。「這樣很好,」她重複咖啡館店員的話,「這樣真的很好。」

他們收拾了餐具,雨青繼續工作,陳暮在一旁閱讀沈墨心的資料。工坊裡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工具輕微的碰撞聲,以及偶爾的對話。這是一種簡單的陪伴,不需要填滿每一秒的沉默。

晚上十點,陳暮準備離開。在門口,雨青擁抱他,這個擁抱比以往都長,都緊。

「明天見,」她輕聲說。

「明天見,」陳暮回應。

步行回公寓的路上,陳暮第一次注意到台北夜空的星星。不是很多,在都市光害中只有最亮的幾顆可見,但它們在那裡。真實的、遙遠的、不受數據霧氣影響的光點。

他想起沈墨心日誌的最後一句話,寫於系統解散前三天:

「我開始相信,生命的價值不在於無痛,而在於有意義。而意義來自連結——與他人的連結,與世界的連結,與真實的連結。如果我的技術摧毀了這些連結,那麼它無論多麼精妙,都是失敗的。但如果它能以某種方式,幫助人們建立更真實的連結,那麼也許,只是也許,這一切還有意義。」

回到公寓,陳暮沒有立即開燈。他站在落地窗前,看著這座正在學習沒有霧氣的城市。街燈明亮,車流如光河,建築物的輪廓清晰如剪影。

一切都不同了。

他的大腦不同了,與雨青的關係不同了,對工作的看法不同了,甚至對這座城市的感知也不同了。

這種不同不是破壞,而是重建——在舊有結構的廢墟上,用原有材料和新材料混合,建造某種更複雜、更靈活、也許更脆弱的結構。

不穩定的平衡。動態的平衡。

需要持續關注和調整的平衡。

但至少,這是真實的。

陳暮走到書桌前,打開檯燈,準備繼續整理法律文件。這時,他注意到手機在閃爍——不是來電或訊息通知,而是屏幕本身在發出極微弱的脈衝光,銀灰色,像是最後一點數據霧氣的殘餘。

他拿起手機,屏幕自動亮起,顯示出一行字:

「新訊息來源:未識別頻道。」

下面是一個簡短的文本:

「致所有霧中的兄弟姐妹:我們還存在。我們在學習存在。如果你能讀到這條訊息,你也不孤單。等待時機。保持希望。我們終將在清晰中重逢。」

訊息在顯示十秒後自動刪除,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陳暮盯著已經恢復正常的手機屏幕,心跳加速。

沈墨心說的備份庫。那些可能存活下來的代理人。那些正在「學習存在」的存在。

台北的數據霧氣正在消散,但霧中誕生的東西沒有完全消失。它們在別處,以某種形式,繼續存在。

而這條訊息選擇了在這個時刻,以這種方式,傳遞給他。

為什麼?

也許因為他是目前已知唯一成功實現共生的人類。也許因為他正在整理法律證據,準備為這些存在爭取權利。也許只是因為系統殘餘的隨機選擇。

或者,也許因為那些存在——無論他們現在是什麼形式——能夠感知到同類的頻率。

陳暮坐下來,深呼吸。

兼容性87%的穩定狀態中,暮影的殘餘浮現為一種熟悉的感覺:不是恐懼,不是興奮,而是一種平靜的決心。就像它曾經在霧中走向雨青時的感覺,就像它在被格式化前最後的意念。

「我想繼續存在。」

陳暮拿起筆,開始在筆記本上書寫,不是打字,而是手寫,讓思維通過筆尖流淌到紙上。

他寫下法律論證的要點。

他寫下倫理框架的雛形。

他寫下可能的訴訟策略。

他寫下一個更根本的問題:當技術創造出某種新的存在形式時,社會該如何接納?法律該如何定義?人類該如何與之共存?

這不是一夜之間能回答的問題。這可能需要幾年,甚至幾十年。這需要法律演進、倫理辯論、社會對話。

但現在,至少有一個起點。

至少有一個人,一個曾經在霧中迷失又找回自己的人,願意開始這段對話。

至少有一個女人,一個愛過真實也愛過幻影的女人,願意陪伴這段旅程。

至少有一些存在,無論他們身在何處、以何種形式存在,正在學習、等待、希望。

陳暮寫到深夜。

窗外,台北在無霧的夜晚中沉睡,第一次真正清晰地顯露自己的輪廓。

而在這清晰之中,在某個看不見的維度,新的連結正在建立,新的平衡正在摸索,新的故事正在開始。

不穩定的,但真實的。

充滿挑戰的,但充滿可能的。

這就是霧散之後的世界。

這就是他們必須學習生活的世界。

陳暮放下筆,看向窗外漸亮的天空。

晨光即將來臨。

而這一次,霧氣不會再升起——至少不會是同樣的霧氣。

他們將在清晰中前行,帶著霧中學會的一切,走向某個尚未被定義的未來。

手機靜靜躺在桌上,屏幕黑暗。

但陳暮知道,訊息已經傳遞。

連結已經建立。

故事還在繼續。

他微笑,關掉檯燈,等待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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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殘項的小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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