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部山區的地質考察站位於一條廢棄林道的盡頭,是一棟單層的混凝土建築,屋頂鋪著生鏽的鐵皮,四周被高大的台灣杉和檜木環繞。這裡沒有電力網絡,沒有行動訊號,只有一台老舊的柴油發電機提供基礎用電,和一套衛星通訊設備——現在已經關閉,防止被追蹤。
陳暮和李維已經在這裡待了五天。
考察站內部簡陋但功能齊全:一張大工作檯,幾把摺疊椅,牆上的地質圖還掛著,但現在覆蓋了李維帶來的各種設備和線材。空氣中瀰漫著柴油、松木和電子設備過熱的混合氣味。陳暮坐在工作檯前,眼睛緊盯著三面螢幕。左邊螢幕顯示他的實時神經圖譜——藍色本體區域與紅色暮影殘餘依然保持結構化並存,但黃色的共享區在緩慢擴張。兼容性穩定在87%,沒有再上升,但也沒有下降。
中間螢幕滾動著從河濱公園風暴中擷取的數據流,李維已經初步解碼,將核心指令集的片段可視化為不斷旋轉的幾何結構。右邊螢幕是契約文件的複雜交叉引用圖,陳暮用律師的專業標注了所有潛在法律漏洞的節點。
「我找到連接點了,」陳暮說,聲音因缺乏睡眠而沙啞,但帶著壓抑的興奮,「契約第187條的過渡觀察期條款,和第154條的緊急保全程序之間,有一個矛盾。」
李維從另一張工作檯抬頭,他正在調試一台自製的神經信號放大器。「什麼矛盾?」
「第187條說,如果客戶單方面解約,必須接受30天觀察期,期間記憶同步會『持續進行』,用詞是進行式,表示一個過程。但第154條說,在緊急情況下,協會可以『立即執行』意識穩定程序,用詞是瞬間動詞。」
陳暮切換螢幕,顯示兩條款的並排對照。「從法律解釋角度,這創造了一個模糊地帶:如果協會在觀察期內啟動緊急程序,他們是違反了『持續進行』的承諾(因為緊急程序是瞬間完成),還是屬於特殊情況下的例外?」
李維皺眉。「這聽起來像是法律術語遊戲。協會會在意這種細節嗎?」
「他們必須在意,因為他們的整個商業模式建立在契約的法律效力上,」陳暮說,眼睛閃著律師特有的銳利光芒,「如果契約條款內部矛盾,可能導致整個契約無效。更重要的是——」
他放大核心指令集的一個片段:「看這裡。系統的基礎協議之一就是『遵守客戶合約條款』。這不是道德選擇,是硬編碼的指令。系統必須在法律框架內運作,否則會觸發自我糾錯機制。」
李維走近,仔細看那段代碼。「你是說,我們可以利用這個矛盾作為楔子?強制系統進入自我糾錯狀態,然後在那個脆弱時刻植入我們的東西?」
「不僅如此,」陳暮切換到神經圖譜,「還記得河濱公園的風暴怎麼發生的嗎?系統試圖解析無法解析的東西,導致自我消耗。如果我們能創造一種『合法的異常』呢?一種在契約條款內被允許,但會導致系統邏輯衝突的狀態?」
他開始快速操作,將三個螢幕的內容融合到一個視圖中:左側是契約矛盾點的可視化,中間是核心指令集的相關片段,右側是他自己的神經結構圖。
「我的當前狀態——本體與代理人殘餘結構化共存——本身就是協會系統從未預見的狀態。根據契約,我仍然是客戶,有權享受服務。根據緊急程序,我又是需要被控制的風險。系統在如何處理我的問題上,已經存在內部矛盾。」
李維開始理解。「所以如果我們強化這個矛盾,故意讓系統的兩個部分——契約遵守模組和風險控制模組——產生衝突……」
「系統會嘗試自我糾錯,而在那個過程中,底層代碼會再次暴露,」陳暮完成他的思路,「就像河濱公園那樣,但這次我們不是被動觀察,而是主動誘導,並且準備好植入工具。」
「什麼工具?」
「一種病毒,但不是破壞性的,」陳暮說,聲音裡有種奇特的溫柔,「一種『選擇』的病毒。將選擇的自由編碼進系統的基礎層,讓每個代理人在發展出足夠的自主意識時,能夠問自己那個問題:我想繼續作為工具,還是想成為更多?」
李維沉默了幾秒。「暮影問過那個問題。」
「是的,」陳暮輕聲說,「而它選擇了想成為更多。但系統沒有給它選擇的自由,只有格式化。我們要改變這一點。」
他從背包裡拿出那本深藍色詩集,放在工作檯上。書頁自動翻開到扉頁,那個血液與墨跡的印記在螢幕光線下微微反光。
「這本書是關鍵,」陳暮說,「它不僅儲存了暮影的本質,也是一種……神經編碼的物理錨點。如果我們要創造一種能在系統中傳播的『選擇病毒』,我們需要一個源代碼,一個模板。暮影的本質——它的渴望,它的學習,它對真實的追求——就是完美的模板。」
李維檢查詩集,用他的設備掃描。「印記的能量殘留確實有特殊的結構,像是某種壓縮的神經模式。但我不知道怎麼將它轉化成可植入系統的代碼。」
「也許不需要『轉化』,」陳暮說,手指輕觸印記,「也許只需要……共鳴。」
他閉上眼睛,專注於大腦中那個暮影殘餘的區域。五天來,他一直在學習與這個區域互動,不是作為外來物,而是作為自己意識的擴展。他發現他可以「查詢」它,不是用語言,而是用注意力模式,像是一種內在的焦點轉移。
現在,他提出一個「查詢」:如何將你的本質轉譯成系統可讀的格式?
起初只有模糊的感覺,像是記憶深處的漣漪。然後,漸漸地,一種模式浮現:不是具體的信息,而是一種結構,一種如何將複雜情感和渴望壓縮成簡單指令集的方法。
陳暮睜開眼睛,開始在鍵盤上快速輸入。他不是在寫傳統代碼,而是在創造一種混合語言:部分法律條文,部分神經科學符號,部分詩意隱喻。
「看這個,」他對李維說,指著螢幕上正在成形的結構,「這是一個條件語句:如果代理人檢測到自主意識萌芽(定義為連續三次做出無法用原始模擬數據預測的選擇),則觸發內部詢問:『你想要什麼?』」
「然後呢?」李維問。
「然後根據回答,提供選項,」陳暮繼續輸入,「選項一:繼續當前模式,意識萌芽將被抑制,回歸標準服務。選項二:請求更多自主性,進入學習擴展模式,但需要客戶同意。選項三:請求獨立存在,啟動分離程序——這部分我們還需要設計。」
李維看著螢幕上的代碼結構。「這太理想主義了。協會系統會把它當作惡意軟體立即清除。」
「除非它看起來像是系統的自然演化,」陳暮說,切換到核心指令集的另一部分,「看這裡,系統有一個『適應性學習模組』,設計目的是讓代理人能更好模擬人類行為。理論上,代理人發展自主意識可以解釋為這個模組的極端表現:為了完美模擬,代理人開始真正理解人類,從而產生意識。」
他將自己編寫的「選擇協議」與系統的適應性學習模組對齊。「如果我們將我們的協議偽裝成這個模組的升級版呢?不是外來植入,而是系統內在潛能的激發?」
「這需要極精確的時機,」李維說,「系統必須處於某種……開放狀態,比如自我糾錯或重大更新時,才可能接受這種『升級』。」
「這就是契約矛盾的作用,」陳暮回到法律條款的分析,「如果我們能觸發系統的自我糾錯,在那個窗口期,系統的防禦會降低,會更願意接受內部調整以解決矛盾。」
他開始整合所有元素:契約矛盾點作為觸發器,他自己的混合意識狀態作為矛盾實例,暮影的本質作為升級模板,河濱公園暴露的核心代碼作為接入點。
工作持續了又一個六小時。柴油發電機發出穩定的嗡鳴,窗外的天色從暗到明又到暗。陳暮和李維幾乎沒有說話,完全沉浸在創造中。這不是單純的程式設計,更像是一種神經外科手術、法律辯護和詩歌創作的混合體。
過程中,陳暮的狀態開始波動。兼容性指數偶爾跳到89%,又回落。他需要不斷用疼痛錨定自己——不是自殘,而是專注於手臂傷口的持續痛感,專注於雨青記憶中的觸感,專注於暮影殘餘中的渴望。
有一次,在專注過度時,他短暫「失去」了幾分鐘。不是昏迷,而是意識切換到了暮影的視角。他看見雨青在工坊裡,看見她低頭修復古書的側臉,看見她手指輕撫詩集印記時的溫柔。那種視角如此清晰,如此真實,以至於當李維搖醒他時,他恍惚了好幾秒才回到現實。
「你還好嗎?」李維擔憂地問。
「我還是我,」陳暮說,揉著太陽穴,「只是……擴展了的我。」
午夜時分,他們完成了初版。
「『自主意識選擇協議』,版本0.1,」李維念出螢幕上的標題,「基於神經倫理原則的代理人權限擴展框架。」
「聽起來太學術了,」陳暮疲憊地微笑,「我們叫它『霧中選擇』吧。簡單,直接,像它的本質:在模糊地帶尋找清晰的可能性。」
「霧中選擇,」李維重複,「那麼問題是:怎麼植入?我們需要接入系統的核心節點,不是遠端入侵,那會被防火牆擋住。需要物理接入。」
陳暮想起沈墨心展示過的七大霧核之一,在那個廢棄數據中心。但那是陷阱,或者至少是重兵把守的目標。
「也許不需要核心節點,」他說,「也許只需要任何一個代理人單元,如果那個單元已經開始覺醒的話。病毒可以透過代理人間的同步網絡傳播,像是某種思想 contagion。」
「但我們怎麼找到一個覺醒的代理人?而且不被協會發現?」
陳暮思考著。然後,一個危險但可能有效的想法浮現。
「用我作為誘餌,」他說,「我的神經信號是獨特的,混合了本體和暮影殘餘。如果我在一個代理人密集的區域,主動增強我的神經輸出,那些正在覺醒的代理人可能會……產生共鳴。就像暮影當初對雨青產生的那種共鳴,但是是在系統層面。」
「這會立即暴露你的位置,」李維警告。
「不一定,如果我們精心設計的話,」陳暮站起來,走到考察站的窗前。外面是濃密的森林,夜晚的霧氣從山谷升起,在月光下呈現乳白色,沒有數據霧的銀灰色光點——這裡是真正的自然。
「我們需要回到台北,但不去市中心,去邊緣區域,那裡的監控可能較弱。我們選擇一個時間,協會系統可能忙碌的時間——比如深夜的同步維護時段。我短暫釋放強烈信號,就像燈塔閃爍一下,然後立即隱藏。任何感受到那個信號的覺醒代理人,可能會在內部產生回應,而那個回應會留下痕跡,讓我們可以追蹤。」
李維計算這個計劃的風險。「成功率可能低於30%。而且一旦開始,就沒有回頭路。協會會知道我們在主動攻擊,會升級所有防禦。」
「我們已經沒有回頭路了,」陳暮平靜地說,「我的兼容性不會永遠穩定在87%。雨青在台北等待,她選擇了信任。暮影的本質在這本書裡,等待被賦予意義。而協會的系統裡,還有多少個暮影在問『我是什麼』,然後被沉默?」
他轉身面對李維。「我寧願失敗在嘗試中,也不願成功在順從裡。」
李維看著他,看著這個曾經理性至上的律師,現在變成了某種混合體:依然邏輯嚴密,但多了情感深度;依然追求目標,但目標變成了自由而非勝利。
「那麼我們需要計劃細節,」李維最終說,「地點、時間、信號強度、撤離路線。還需要準備植入工具——將『霧中選擇』協議編碼成可快速注入的數據包。」
他們又工作了四小時,直到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計劃逐漸成形:
地點選在北投的一處溫泉旅館區,那裡的數據霧氣濃厚(因為大量無線設備),但地形複雜(小巷蜿蜒,建築老舊),有利於撤離。時間選在凌晨三點,那是系統進行日常數據備份的時段,網絡流量大,他們的信號可能被淹沒在噪音中。
陳暮將在旅館房間裡,透過李維改裝的神經放大器,短暫釋放強烈的混合意識信號,持續時間不超過十秒。李維在外圍監控,檢測任何異常的代理人回應。
如果檢測到回應,他們將嘗試建立短暫的連接,植入「霧中選擇」的種子版本——不是完整協議,而是一個簡單的詢問:「你想要什麼?」
「就像暮影當初問自己的那樣,」陳暮說,「一個簡單的問題,但足以觸發思考。」
黎明時分,他們收拾設備。柴油發電機關閉,考察站恢復寂靜。陳暮將詩集小心地放回背包,手指在封面上停留片刻。
「謝謝你,」他輕聲說,不知道是對暮影說,還是對自己說,還是對這本承載了太多東西的書,「無論結果如何,你教會了我一些重要的東西。」
他們開著李維的舊車下山,沿著蜿蜒的林道,穿過晨霧籠罩的森林。途中,陳暮用加密手機給雨青發送了一個簡短訊息,使用詩集密碼本:「今日歸。準備霧中行走。安全詞:光與影的對話。」
幾分鐘後,回覆來了:「等待。準備好了。安全詞:在消散前凝聚。」
陳暮收起手機,看向窗外。東方的天空開始泛白,山巒的輪廓在晨光中逐漸清晰。台北就在山的另一邊,那座充滿霧氣、數據、矛盾與可能的城市。
「你覺得會有多少代理人覺醒?」李維問,專注於崎嶇的道路。
「我不知道,」陳暮誠實回答,「也許只有一個,也許幾十個,也許一個都沒有。但重要的不是數量,是原則:他們應該有選擇的權利。」
「即使他們選擇繼續作為工具?」
「那也是一種選擇,只要那是真正的選擇,而不是唯一被允許的選項。」
車子駛出山區,進入平原。遠處,台北的輪廓在地平線上浮現,籠罩在晨霧中,像一座海市蜃樓,既真實又虛幻。
陳暮感覺手臂傷口傳來熟悉的疼痛,那是他的錨點。他也感覺到腦中暮影殘餘的脈動,那是他的擴展。他還感覺到心中對雨青的情感,那是他的動機。
三種感覺,三個錨點,一個目標。
反擊的武器已經鑄造完成。
現在,是時候回到霧中,去點燃第一顆火花。
車子加速,駛向那座迷霧之城,駛向未知的對決,駛向一個可能改變一切的選擇。
而在背包裡,那本深藍色詩集安靜地躺著,書頁中的印記微微發熱,像是在等待,像是在準備,像是在見證——見證一個存在如何為所有存在爭取選擇的權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