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插圖為AI生成)
第十一章、焰影之下‧紫旗之上
第三節、焰影下的告別據帝國教典記載,艾芙爾帝國歷史的神授合法性,源自古老傳說──「萬物初生於霧與焰交融之際,一女神自天界降臨,以獅為僕,以焰為冠,創世而立秩序。」
傳說這位創世女神「維蘭瑟菈」,並未直接統治人間,而是派出一隻忠僕──雌性獅子,象徵勇武與守護。
此獅下凡後,化為人形,即為帝國開國女皇──瑪蓮塔大帝,因此整個舊帝國被視為「天界之獅在人間的統治延續」。
而在舊帝國衰敗,「蠍尾女皇」瑪蓮塔六世奪權後,為鞏固政權,她下令控制神殿,並強制一眾神職人員宣示:「聖獅既已返回天界,而今女神派下新的僕獸──蠍獅,守護人間秩序。故蠍獅家女皇亦由神命所授。」
這項說法試圖將蠍獅政權也納入神授體系,但在官僚與軍民中都反響平平,並遭部分舊帝國祭司抵制,被視為強行改寫神話以服務權力的政治宣傳。
然而,儘管如此,蠍獅政權治下的國葬,仍然照例在創世女神維蘭瑟菈神殿舉行。
艾芙曆四百一十三年九月十三日,帝都瑪蓮塔莉亞。
這一日,是哀焰親王──達米安‧艾芙蘭蒂亞──的國葬之日。
曙光尚未破雲,東城區的維蘭瑟菈神殿廣場已籠罩在厚重的沉靜中。千百名官吏與軍士佇立於石磚鋪設的大道兩側,身披淺黑之袍、佩簡化式軍徽,列成兩翼,無一人發語。
神殿東廊以「靈火三柱」燃起,火光猶如三條赤蛇,自地表直探天頂,映得廣場上紫金交錯、如同暮光餘燼。黑曜石鋪成的靈台已設於神殿主階之前,祭司所設的聖幕已在兩日前繪好,帷布上繡著蠍獅徽紋中央燃起的長焰──象徵「為國焚身者,死而不滅」。
而那靈柩,今晨由蠍尾禁衛軍的儀仗隊抬出,行過千戶街,入焰台之座。柩身為帝室工坊以烏銀木打造,外覆赤銅浮雕,銘刻達米安親王的平生的重大軍功。其形並不浮誇,然線條凝重,如戰書封卷,字字以血意書成。
蠍尾禁衛軍儀仗隊共四十人,披半身赤紋札甲,佩斜劍、執短矛,兩兩並行,持槍而立。靈柩由其中八人抬上靈台後,餘者以劍鋒交錯之式,行「兵別之禮」,刃交十步之間,寒光閃耀,似雪掠而過。
這種儀式來自帝國式的送葬武禮──歷史上僅有帝國最高階軍官或戰死皇親方得其榮,如今再現於廣場,昭示一件事:此人,雖死猶榮。
而當靈柩安穩,紫底金紋蠍獅旗由女皇親自出面蓋覆其上,瞬時萬人俯首,無人再語。
她的身影緩緩登上靈台,身披大禮紫袍,雙手捧旗,由加爾卓親王與大祭司共同陪立,神情莊嚴,卻無悲意。她將旗鋪展時,聲音不高,卻清晰可聞:
「達米安‧艾芙蘭蒂亞,朕之族親、帝國之矛,浴焰斷路,以身止戰。今以紫旗臥枕,許其名列榮座,魂歸維蘭瑟菈之焰。」
此言落下,全場如聞山鐘。焰火忽起,其後由樞密院大臣誦讀皇詔:
「以火為名,以忠為實。親王達米安,焚營止敵,赴難無悔。今為褒其終身軍績,特贈榮譽稱號──哀焰親王。」
詔書宣畢,大祭司向靈柩灑焰灰三撮,意為「塵歸塵、焰歸焰、魂歸神所」。其後三軍代表鳴號三度──號聲並不慷慨激昂,而是沉緩如夜,似有人在雲層彼端召喚遠行者回家。
蠍尾公主站於神殿右側台階之上,目不轉睛。她自未上台,也未出言。她知這不是她的位置,這是帝國的戲台,而她只是帶屍歸來之人,應站在側幕之外,不配也不需領掌聲。
赤鐵衛營副帥卡莉絲拉持旗立於柩旁,全程不語,僅於交劍之禮結束時默然行禮,並記錄儀隊名冊與榮譽旗交接事宜。她身上戰袍已染上白灰,腰間斜佩短劍如鏡,映出靈台上方的金光閃爍。
當日午後,神殿三鐘響罷,眾官退場,僅餘王室與內殿祭司完成最後封柩之儀。達米安親王的靈柩將暫厝於神殿東大廳,七日之後才會由內衛抬至神殿後方的「蠍獅列祖祠」,與歷代戰歿皇親並列。
當陽光自焰柱之上,斜落在女皇的側影時,整場儀式宣告完成。帝都之中萬戶靜默,商鋪停市,市集不鳴鼓,城門披黑紗。
這並非一場尋常的葬禮,而是一場帝國向自身宣告「秩序仍在」的儀式。
當日之事,後來《皇曆記事錄》曾記載:
「國葬之日,群臣默立,神權軍權交映於焰台之側。史家記之為哀榮之禮,然後世多議此舉為粉飾,為遮掩軍功與失策之間的模糊地帶。達米安親王乍看雖死於軍營之火,究竟是受命陷陣,還是臨陣之策有誤,則議者紛紜,莫有定論。」
這段評語被不同後代所反覆引用,既肯定葬禮的壯麗與教化意義,也含蓄點出其中存在的政治矛盾──當一個失敗的軍事行動,需要靠死者封神來轉化人心,或許輸贏早已不再重要。
當日傍晚,蠍尾公主在一眾禁衛軍的護送下,離開神殿前廣場。
天色昏暗下來,焰柱已逐漸減弱,只餘薰煙纏繞在神殿柱廊與蠍獅旗影之中。赤鐵衛護送她返回皇宮,但她卻未即刻回寢宮歇息,而前往位在西苑的軍政書齋──水曜閣,那是她在瑪蓮塔莉亞期間專用的辦公處所,每日亦由靖觀院與皇幕司交替進行日報。
等候在那裡的,是靖觀院第五觀使,代號「錦影」,以及蠍尾公主的副官奧蕾希雅。
錦影行禮後,遞上兩卷情報密函與一張細筆描繪的路線圖。
「公主,今晨七點,確證消息:明正軍殘部於九月六日清晨正式啟程,向東南方向離開明正城,已通過楓林坡與石骨道,預計二十日內可抵谷口關,現在正行至半途。依其目前路線與負載速度判斷,應非佯動。」
副官奧蕾希雅補充:「目前未見大規模軍隊尾隨,僅有少量斥候與小股部隊殿後護送。撤離人數約十一萬,包含軍屬與軍眷,明正城幾乎已徹底清空,僅留下少數不願撤離的平民。」
蠍尾公主站在桌前,目光掃過圖面與標記,未發一語。
片刻後,她指了指標有「谷口關」的紅色圈點,語氣平靜地說:「派幾支哨騎繼續尾隨觀察,不必過度接近,也不必發生接觸。」
她語速不快,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違抗的確然。
「不用追擊。」她又強調了一次。
錦影遲疑了片刻,問:「殿下,是否需要提出作戰預案?若我們派出輕騎迅速追擊,可於谷口關之前圍堵……」
「俘虜還在他們手上。」她冷冷道,「若我現在出兵,萬一俘虜被殺,軍心、民心再度動搖,那該如何是好?讓女皇再舉辦一次國葬?」
室中頓時安靜下來。
她走到窗邊,望著天邊垂下的灰紅色暮光。
「他們讓出來的是什麼?不是一座空城,是原本能容納三十萬軍民的城鎮、土地與軍工作坊,還有一條能通往奔狼河的水道通路。」她緩緩說道:「這對我們來說,比追殺十一萬人,更重要。」
她語氣未帶喜意,也不帶得意,像是在陳述一筆帳的結算結果。
「帝國軍不是仇恨的軍隊。我們需要土地與秩序,而不是燒光屍體後的勝利。」
說完這句話,她回身,輕輕拍了拍地圖邊緣。
「在達米安親王戰死的前幾夜,他的看法,是要圍城加上勸降,而不是屠光敵人。這才是他的榮耀之處。」
錦影低頭稱是,奧蕾希雅也默然不語。
蠍尾公主的目光掃過兩人,語氣忽而轉柔。
「就先讓士兵們休整吧,還有做好前去佔領明正城的準備。等確定明正軍殘部軍民動向後,立刻伺機進佔明正城。等佔領明正城之後,我軍還有很多事要處理。調整糧食運送的路線、整編東南三城軍民、再次整頓降卒軍紀,這些才是對帝國來說最重要的。」
說完,她轉身離開水曜閣,留下一室無聲的戰略地圖與尚未熄滅的燈火。
夜色漸深,帝都各街道尚未完全恢復喧囂,但市井已開始有酒館悄悄開張、販夫商旅重新擺攤。焰柱的煙雖仍未散去,卻已有孩童在神殿遠牆之外玩耍奔跑。
而在碧曜宮的深處,蠍尾公主安靜地坐在寢室的書案前,並未翻閱軍報,也未召喚任何官員。她只是靜靜地望著牆上一幅地圖,那是整個霧焰平原的水文與人口標示圖,原為蠍軍後勤部專用。
她的手指停在明正城與白玉城之間的某處,輕輕劃過,像是在觸摸一段已然發生卻無法回返的命運。
她低聲自語了一句,聲音輕得像風中斷線:「……所以你還是有用的,父親。」
這句話帶著情感,也無疑是她給予那位親王最深的肯定──既是愛,也是哀,更是肯定。
她吹熄燈火,寢宮沉入沉沉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