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焰影之下‧紫旗之上
第二節、血親與宴席
帝都瑪蓮塔莉亞的天氣,總是與前線截然不同。蠍尾公主回宮的那日午後,天空陰沉,卻不見雨。宮牆之外,神殿廣場上尚留昨夜的黑香與白燭痕跡;而宮牆之內,卻彷彿永遠沐浴在一種無雨的靜謐中,連風聲都像經過剪裁才肯吹進來。
赤鐵衛依慣例止步於外宮門,只有一名貼身女侍隨蠍尾公主入內。
她身上穿著繡有蠍獅紋的深紫宮裳。那不是哀服,卻也稱不上盛裝,恰好夠分寸地表達「尚在軍務責任中,無暇喪志」,也表達「作為死者遺體護送者,並非旁觀人」的冷靜與距離。
當她步入北苑時,女皇伊瑞絲塔四世早已在東廳等候。她向皇母行了一禮,不疾不徐地說:「達米安親王的靈柩已安置於神殿後廳。今日黃昏,神職人員會開始第一輪七日誦禱。」
伊瑞絲塔四世微微點頭。她的眼神淡然,額上隱隱可見歲月紋路,但聲音仍如昔年在朝堂上壓過群臣時那樣清晰、冰冷。
「勞你奔波了。」
這一句話既無慰問,也不帶情緒,更無褒貶,彷彿公主只是替她跑了一趟差事。
站在一旁的,還有蠍尾公主的三位夫婿、五個子女,以及一位形容憔悴、面色蒼白的中年女子──五皇妹,女皇的幼妹,亦是蠍尾公主的生母。
她的存在,如同牆上的繡飾一般,不動聲色、也不敢發聲。自從當年親生女兒被皇姊選中為「皇位繼承人」,她在宮中便失去了實權與自由,僅餘血統上的一層聯繫。
蠍尾公主未特別看她一眼,只輕輕點頭。
「這幾位,是你的夫婿與孩子們吧?」女皇似乎只是在確認,不是真正在意。
她依序看向三位男子。
首先開口的是身形壯碩、聲如悶雷的維特蘭。
「啟稟女皇,臣維特蘭,自普雷斯弗拉米亞──也就是通稱的『鎮焰堡』來,哨風山脈軍區仍守局穩定。秋糧調度如期,山道已整修完畢。若有命令,三旬內可全軍完成備戰。」
他的語氣裡有一種難以掩飾的自信,來自德雷奧尼斯家族歷代軍功累積,也來自他自信於自己身為長夫、長女之父的身分。
他的子女,瓦德里昂與瓦倫緹亞站在他身後,少年英挺,少女冷峻,宛若軍中雕塑般的對稱存在。
女皇淡淡點頭,轉而看向第二人。
艾羅里昂一身書卷氣,聲音平穩。
「臣艾羅里昂,近日霧鱗山脈軍區氣候轉濕,山道多霧,仍維持例行巡哨。萊瑟城政務穩定,學館照常授課。索菲爾家族所調三十名幹吏,已交付地方官佐訓練,正執行稅務徵集與糧草徵調任務。」
這段話講得簡潔卻鋪陳細緻,是典型的索菲爾家族風格──文化人不擅戰場,但會用一串數據與制度來證明自己對帝國的貢獻。
站在他身後的兒子連塔里奧低頭微笑,眼神輕飄,女兒維妮翠亞則一臉寡言。
最後是凱利安,他一身絲袍、語調悠揚。
「臣凱利安,自格索拉城而來。灰脊山脈軍區商路方興未艾,與南境邊鎮的貿易,本月已有九次出關記錄。雷法尼亞商會已按例繳納五分之二利稅,並將修復商道兩處,供來年貿易使用。」
他說話時還不忘微微側身,像在提醒女皇自己不只是軍人,更是帝國稅源的維穩者。
他的兒子米雷朗尚年幼,但衣著整潔,目光機靈。
女皇面上無悲無喜,只簡單說了句:「朕知道了。」
這話既像是認可,又像是封口。
之後她目光一轉,看向蠍尾公主,語氣輕柔一點:「達米安親王……當年在第二次哨風山脈戰役時,他雖不是主將,但敢帶五百兵斷隘口,那是實實在在的勇氣。後來第三次哨風山脈戰役,他與敵軍在風止關激戰……雖然身負箭傷,但依然繼續在前線指揮作戰,這足以證明他不是輕言退卻之人。」
她停了片刻,又道:「他是個好人,也算是懂局勢的人。若他能活下來,也許能幫你分憂。」
蠍尾公主沒有接話,只默默點頭。
她知道這場對話的重點,不在於死者的哀榮,而在於提醒──「你失去了一位可用之人,而帝國還要往前。」
女皇沒有提她的出兵是否正確,是否造成國力流失或士氣動搖。她只是用一句話,把所有功過都拋給了命運與戰場。
日暮時分,一場家族晚餐於皇宮西廳舉行。金銀餐器與琥珀燭火之下,氣氛卻無絲毫溫度。
蠍尾公主坐在主位左側,三位夫婿依序對座,子女則分列兩側。席間話語零落,更多的是互相觀察。
她與三位夫婿之間的關係,如今看來更像是帝國官署內的橫向聯絡──有來有往,無愛無仇,只有「責任」。
三個男孩之中,年紀最大的瓦德里昂已有十五歲,英姿初顯,但說話時總是先看父親;連塔里奧則一言不發;最小的米雷朗雖頗為活潑,但遇事還是本能地向父親眼色求解。
至於兩個女孩──瓦倫緹亞與維妮翠亞──她們與蠍尾公主的關係,更像師徒或軍中學姐學妹,平日與公主說話時帶有軍禮語氣,反而更常私下交談。
而這一切,蠍尾公主看得分明,卻沒有任何表情改變。
她只是靜靜地用餐,偶爾與女皇交換幾句時政話語,像一位久經戰陣的執政官,在一場沒有硝煙的宴席中,維持著最後的尊嚴與距離。
晚宴結束之後,蠍尾公主並未立刻離席,而是隨女皇步入東廳小室,名義上是「母女促膝敘舊」,實則只是讓兩位在政治與血緣上皆無可迴避的女性,完成一場儀式性的對話。
女皇命人奉上香茗,自己並未多言。蠍尾公主也不主動說話,只靜靜端起茶盞,低頭看著盞中微顫的茶色光影。
片刻之後,女皇忽然道:「你不必太責怪自己。那些孩子……他們未來總會明白,你不是不愛他們,而是愛得方式不同於他們的期待。」
這話說得近乎溫柔,卻也冷靜得無情。
蠍尾公主輕聲回道:「我從未責怪過自己。也從未指望他們理解我。」
她頓了頓,放下茶盞。
女皇沒有立刻接話,只垂下眼睫,看著茶盞內隱隱浮動的茶影,似是忽略了對面的沉默。她手中玉指輕敲盞緣,一下、兩下,節奏極輕,卻不容忽視。
那不是焦躁,也非失神,而是一種極有意識的、隱而不發的觀察。
她的目光緩緩抬起,掃過蠍尾公主的面容,眼神冷靜得近乎學術,彷彿在審閱一份已完成的文卷,只等待最後一句話落定、最後一筆畫點清楚,才能落下裁語。
她沒有催促,但那種寂靜中蘊藏的壓力,卻比任何逼問都更難迴避。
直到蠍尾公主放下茶盞、語調平穩地說出:「我只是盡我職分,教會他們如何生存,如何活下來。」
女皇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指尖也從茶盞邊緣輕輕離開,像是某種審閱儀式的結束。
「很好。你已經明白了。」
這句話說得像一種考核的結語,宛如老師對學生的最終評語。蠍尾公主心知,這便是女皇所能給予她的全部肯定──無愛,無親,只有制度中的通關認證。
而她不需要更多。
回到北苑的寢室時,燈火已暗,僕人們早知她的習慣,不敢久留。她脫下外袍,只披一襲單衣,走至窗前。
夜風吹動帷帳,傳來宮牆內園的蟲鳴聲。這種聲音在戰場上從未聽過──或許有,但從未有餘裕去聽。
她倚窗而立,望著遠處神殿方向微微起伏的燭火線。那是守靈人換班時的火光,也可能只是夜風搖曳的光點。
這時,一陣輕緩的腳步聲從側廳傳來。她未轉身,便已知道來者是誰。
「您來了。」
五皇妹在門口停下腳步,低聲應道:「嗯……我只是……想看看你。」
語氣遲疑,像一封寫到一半又被折起來的信。
兩人之間隔著十步,也隔著多年沉默。
她轉過身,看著這位早已形銷骨立的中年女子,心中並無激動,只有一種無法言說的距離感。
「你不用來看我。」她淡淡地說。
五皇妹低下頭,雙手緊握。「我知道我不是一個好母親……但我真的……」
蠍尾公主抬手打斷她:「不必說那些話。這不是你的錯,也不是我的錯。只是……帝國的制度需要你做某些事,也需要我做某些事。我們都照做了。僅此而已。」
五皇妹嘴唇微顫,卻沒有再說什麼。她只是點了點頭,退至一側,坐下。
屋內沉默了很久,蠍尾公主終於緩緩開口:「你知道嗎?我從來沒想過要當母親。也沒打算讓他們親近我。」
五皇妹抬眼,困惑地望著她。
「他們會有他們的父親、老師、教官,未來也會有愛人與孩子。但我……是制度讓我擁有他們的。我不曾要求,也不曾拒絕。他們若能平安長大、學會生存,便是對我最大的安慰。」
她語調平靜,幾乎不像在說「子女」,而是在談論某種軍備資源。
「你會後悔嗎?」五皇妹低聲問。
「不會。」她毫不猶豫。
她轉身坐下,為自己倒了一盞冷茶,又道:「在瑪蓮塔莉亞這帝都裡,後悔只是讓人更快死去的藉口。」
夜更深,五皇妹悄然退下。
蠍尾公主獨坐燈下,望著桌上那張由靖觀院繪製的家系譜表。那是她們這一支血統的帝室記錄,清清楚楚地列出女皇、五皇妹、她自己、三位夫婿,以及五位子女的生辰、官職與所源家族。
表格上的線條如戰場軍圖,精確而冷漠。沒有一筆寫著「愛」、沒有一筆提到「關係」。只有「聯姻」、「任命」、「派駐」、「繼承」。
她盯著那張表許久,終於輕聲說道:「這就是帝國的方式。」
「我們不是一家人。我們是──一張圖上的節點,一場局中的棋子。」
她將表格收起,投入火盆中,未等燒完便轉身回到內室。
火光在她身後如蠍尾一閃,隨即沉入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