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版 Written by 夕凪悠娜
【一】殘留的血跡 冷卻後的空氣裡，還殘留著一股刺鼻的臭氧味。 那是高溫瞬間蒸發金屬與冷卻液後特有的氣味，聞起來就像是暴風雨過後的鐵鏽。 地下鐵維修室的應急燈依然忽明忽滅，發出滋滋的電流聲。陽翔坐在那張勉強還算完整的舊輪胎床上，手裡握著一瓶已經變溫的水。他低著頭，視線並沒有聚焦在任何具體的物體上，而是落在地面那道早已乾涸的黑色焦痕上——那是幾個小時前，他差點化身為失控熔爐時留下的痕跡。 身體的劇痛已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掏空般的虛脫感。但比起肉體的疲憊，更讓他在意的是那個模糊的殘影。 「優娜。」 陽翔打破了沉默，聲音還有些沙啞，「妳確定……當時感測器沒有錄下那個人的臉嗎？」 不遠處，優娜正蹲在捲簾門邊。她手裡拿著一只採樣試管，小心翼翼地將地上那抹暗紅色的血跡刮入管中。聽見陽翔的提問，她頭也沒回，只有耳邊的光圈閃爍了一下。 「我已經回答過第三次了。當時核心熱能干擾了光學鏡頭，影像紀錄全是過曝的白光與紫邊雜訊。」 優娜站起身，將試管收進大腿外側的收納槽，轉過身看著陽翔。那雙青色的瞳孔裡少見地流露出一絲運算邏輯無法解釋的困惑。 「而且，比起長相，更不合理的是權限。」 「權限？」 「『GENESIS-01』。那是這套系統的最高管理員代碼。」優娜走到陽翔面前，投射出一道全息屏幕，上面顯示著一串複雜的加密波形，「在這個世界上，理論上只有開發者本人擁有這個代碼。但根據資料庫，開發者早在舊時代的轟炸中確認死亡。」 陽翔皺起眉頭。他不懂那些複雜的代碼，但他記得那種感覺。 在意識快被高熱燒毀的最後一刻，有一隻手穿過致死的蒸氣，按住了失控的腰帶。那隻手很纖細，卻異常有力。還有那個眼神……那個在蒸氣散去前，即使被燙傷也不願放手的眼神。 「是幽靈嗎……」陽翔喃喃自語，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還是說，我也認識這個『幽靈』？」 優娜沉默了片刻。她的處理器正在高速比對那個權限代碼與陽翔大腦受損區域的關聯性，但結果依然是毫無邏輯的「ERROR」。 「無法判斷。但有一點是肯定的。」 優娜指了指門口那攤血跡的位置，語氣冰冷卻篤定。 「對方是肉身之軀。受了那種程度的熱輻射灼傷，如果不盡快處理，傷口會壞死。」 陽翔猛地抬起頭，眼中的迷惘瞬間被一種野性的警覺取代。 「受傷了？那我們不能在這裡發呆。」 他抓起掛在一旁的破舊皮革大衣，不顧肌肉的酸痛強行站了起來。 「要把那個人找出來。不管是敵是友……既然救了我，就不能讓她死在廢墟裡。」 優娜看著他搖搖晃晃卻堅持要走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儘管她的發聲模組並不需要呼吸。 「這就是你的『直覺』嗎？毫無根據，卻意外地符合生存邏輯。」 她關閉全息投影，邁步跟了上去。 「走吧。根據血跡的氧化程度和風向，我有 72% 的把握能追蹤到大概的撤離路徑。」 兩人拉開生鏽的鐵捲門，走進了外面漆黑深邃的廢棄隧道。 然而他們並不知道，在更深邃的黑暗中，一雙非人的眼睛早已透過監視無人機，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 【二】奧林帕斯的注視 世界的另一端，並不存在廢墟的塵埃與黑夜的寒冷。 第 01 中樞都市「奧林帕斯 (Olympus)」。這裡只有純粹的幾何與光，無數巨大的白色伺服器塔樓懸浮於空中，維護工蟻在數據流中穿梭，侍奉著那些高高在上的「神」。 在中樞的最頂層，無數條金色的數據瀑布匯聚成一隻巨大的光之眼——那正是地表的主宰，Ω·Orphion (奧菲翁)。 『偵測到異常熱源反應。座標：舊市區 Sector-37。』 『波形比對……確認為「太陽 (SOL)」頻率。』 意識的震動直接傳遞。Orphion 的巨眼轉動，注視著虛擬地圖上那個刺眼的紅點。 『人類是不可回收的錯誤。既然餘燼試圖復燃，那就予以踩熄。』 隨著指令下達，地面裂開，一個身穿厚重法袍裝甲的威儀身影緩緩升起。 他頭頂的黃金鏤空冠冕在黑暗中散發著微光，背後懸浮著六枚如天使光翼般的感應浮游砲。 Ω 神群・第四席 —— 「智天使」卡爾基 (Kalki)。 「遵命，吾主 Orphion。」 卡爾基優雅地撫胸行禮，合成音帶著貴族般的傲慢磁性。 「是時候去狩獵那些老鼠了。希望這次的『太陽』，能比上次那個稍微耐燃一點。」 光芒乍現，通訊連結中斷。 就在那張神聖的銀色面具轉過身的瞬間，平滑的面具表面下微不可察地透出了一次紅色的運算光紋。 『指令確認：踩熄餘燼。』他在私有邏輯層中冷冷地覆寫了這條命令，『修正：變更優先級。在利用目標開啟「門」之前，暫緩處刑。』 與此同時，舊市區的天空，開始降下不祥的白色細雨。
卡爾基懸浮於半空，潔白無瑕的裝甲散發神性光輝，周圍飄落著發光的奈米雨。氛圍神聖而壓抑。
【三】白色的審判 「雨？」 陽翔停下腳步。原本乾燥滿是塵埃的空氣突然變得濕潤，落下的雨滴閃爍著微光，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滑膩感。 「不對勁。」優娜猛地回頭，耳邊的光圈瘋狂旋轉，「陽翔快退！這是『奈米導電液』！」 轟隆！！ 話音未落，一道白色的雷光精準轟擊在兩人前方。柏油路面瞬間溶解，衝擊波將陽翔連人帶衣掀飛出去。 在瀰漫的白色蒸氣中，一個身影懸浮在離地三公尺處，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們。 「初次見面，舊時代的亡靈們。」 卡爾基輕輕落地，腳尖點地，優雅得像是在跳舞。他抬起一根手指，指尖凝聚著令人心悸的白色光束。 「我是來執行『格式化』的。上次那個試圖反抗的人類，連讓我拔刀的時間都撐不到就自燃了。希望你這顆『太陽』，能燃燒得久一點。」 「這傢伙……跟之前的破銅爛鐵不一樣。」 陽翔咬著牙爬起，那是生物本能對天敵的恐懼。但他眼神中沒有退縮，反而燃起了怒火。 「管你是天使還是鳥人……擋路的，就給我滾開！」 「等等！陽翔，數據顯示勝率低於 0.1%——」 「優娜！變身！」 陽翔大吼著，猛地掀開殘破的皮革大衣。 優娜沒有絲毫停頓，她的雙眼瞬間被無數流動的數據代碼覆蓋，語速快得驚人，聲音冷冽而精準，就像是一台全功率運轉的戰術電腦： 「神經同步率，固定。冷卻閥，強制閉鎖。痛覺遮蔽，無效化。」 (Neural Link, Fixed. Coolant, Locked. Pain dampener, Offline.) 咔——滋——！噗嗤！ 伴隨著她的每一句指令，陽翔腰間的驅動器就彈出一道金屬保險栓。高壓氣體從腰帶縫隙中劇烈噴出，在他周圍形成了一圈滾燙的蒸氣牆，將逼近的奈米雨強行阻隔在外。 「安全鎖全數解開。核心臨界點……突破！」 優娜猛地抬起頭，眼中的藍光鎖定陽翔。 「SOL-Driver, All Green! ——上吧！」 陽翔狠狠將手掌拍向那顆已經開始發紅的核心。 「Henshin！！」 『Rise of the sun...』 低沉的機械音效響起。剎那間，冷靜的藍色被狂暴的能量吞噬。 轟！！ 核心深處爆發出刺眼的赤紅強光，紅色的熱流瞬間沖刷過全身管線，將藍光盡數染紅。奈米機器瘋狂增殖，黑色的生化甲殼伴隨著高溫蒸氣覆蓋全身。 『A.R.M.A ON... SOLKAB』 蒸氣散去。假面騎士 SOLKAB 屹立於焦黑的坑洞中，紅色的複眼如鬼火般亮起。他無視了周圍因高熱而扭曲的空氣，緩緩抬起頭，看向空中那個高高在上的白色天使。 「即便太陽西沉……」 陽翔握緊拳頭，裝甲下的聲音經過處理，聽起來像是來自地底的咆哮。 「我依然在此。」 (太陽が沈んでも、俺はまだここにいる。) 空中的卡爾基微微偏過頭，面具下的光學鏡頭縮放了一下。 「喔？這股熱量……確實比上次的『火柴』要穩定一些。」 他優雅地抬起手，身後的六枚浮游砲同時亮起毀滅的白光。 「那就讓我看看，你能堅持幾秒不熄滅吧。」
SOLKAB 變身完成的瞬間。裝甲縫隙藍色光子線條正被紅色的熱流吞沒、覆蓋。陽翔握拳低吼。
【四】碰觸不到的天空 戰鬥是在一瞬間爆發的。 「喝！」 陽翔猛地踏碎地面，漆黑的裝甲周圍空氣劇烈扭曲，彷彿包裹在一層透明的熱浪之中。 隨著一聲銳利的液壓爆鳴，他腳後跟的散熱鰭片瞬間彈開，噴射出兩道高壓白氣。藉著這股強大的反作用力，SOLKAB 如同一枚離弦的黑色砲彈，筆直地射向半空中的卡爾基。 這一擊的速度快得驚人，連雨滴都被高熱蒸發出一條真空軌跡。 然而，卡爾基甚至沒有移動手指。 他只是微微偏過頭，背後的六枚浮游砲像是擁有自我意識般，自動滑動到了身前，構築成一道幾何形狀的光學屏障。 轟——！！ 燃燒著赤紅光芒的重拳狠狠砸在屏障上。 陽翔手肘後方的排氣閥發出刺耳的嘶吼，噴射出助推氣流試圖壓垮對方。但那道看似薄如蟬翼的光壁卻紋絲不動，將所有的動能與熱能全數吸收。 「野蠻的出力方式。」 卡爾基隔著光壁，那張銀色面具倒映著陽翔憤怒的紅色複眼，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失望。 「雖然換了個耐熱一點的容器，但裡面的靈魂依然只是隻會橫衝直撞的野獸嗎？」 嗡—— 屏障瞬間反轉，化作斥力場。 陽翔只覺得一股無法抗衡的巨力襲來，整個人被彈飛了出去，重重砸穿了後方的水泥牆壁，埋進了廢墟之中。 「陽翔！裝甲表面溫度上升至 400 度，衝擊吸收層受損 15%！」 優娜冷靜的戰損報告在耳邊響起。 「囉唆！」 廢墟炸開，SOLKAB 再次衝了出來。 他不顧裝甲發出的警報，利用地形在破碎的建築間高速彈跳。每一次蹬地，腿部的散熱孔都會噴出白色的氣柱，讓他像一道紅黑色的閃電，試圖從死角接近那個高高在上的神。 但在「神」的眼裡，這一切掙扎都慢得可憐。 卡爾基依然懸浮在空中，雙腳未曾沾染地面的泥濘。他只稍微動動念頭，六枚浮游砲便化作死神的指尖，射出無數道精準的白色雷射，將陽翔的立足點一一粉碎。 這不是戰鬥，這是單方面的狩獵。 【五】折翼的太陽 三分鐘。 這是陽翔竭盡全力爭取到的時間，也是他絕望的倒數。 「哈……哈……」 SOLKAB 跪倒在泥水中，原本帥氣的黑色生化甲殼此刻佈滿了焦黑的切痕。右肩的裝甲板已經完全碎裂，露出了底下暗淡下去的紅色能量血管。 因為系統過熱，白色的高溫蒸氣不再是帥氣的噴射，而是像失控的煙霧彈一樣，從全身各處的縫隙中狼狽地洩漏出來，將他包裹在一團慘白的迷霧中。 「數據收集完畢。」 空中的卡爾基似乎失去了繼續玩弄的興趣。他甚至連最後一擊都懶得揮出，身後的浮游砲直接進入了待機散熱模式。 「真無趣。原本以為『介面』的性能還能再有趣一點的。」 卡爾基看著從泥水中站起來的陽翔，語氣中充滿了失望，就像是看著一台跑不動舊程式的老電腦。 「算了，今天就到此為止吧。你這副模樣，連讓我動手的價值都沒有。」 他轉過身，背對著陽翔，打算就這樣直接離開。 然而，就在他準備解除戰鬥模式的瞬間。 一道微弱卻獨特的波紋，輕輕掃過了他的廣域感知網。 『警報：捕捉到「權限共鳴」。』 『識別碼匹配：GENESIS-01。』 卡爾基離去的腳步驟然停滯。 面具下的光學鏡頭猛地收縮，轉頭看向遠處漆黑的廢墟深處。 「喔？原來觀眾席裡還有貴賓嗎？」 卡爾基的態度變了。 如果只是單獨的「介面」，那丟著不管也無所謂；但既然「鑰匙」也在這裡…… 『修正：戰術變更。』 六枚浮游砲在他的胸前匯聚，核心的光芒開始變紅——那是模仿 SOLKAB 能量波形的充能，一種極致的羞辱。 「優娜……防禦……！」 陽翔掙扎著想要動起來，但伺服馬達發出了卡死的尖叫聲。 「來不及了。能量偏轉護盾……無法構建。」優娜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動搖。 轟——！ 一道的白色光柱貫穿了雨幕。 它沒有擊中陽翔的心臟，而是精準地轟碎了他腰間的 SOL-Driver 外部冷卻組件。 「啊啊啊啊——！！」 隨著一聲淒厲的慘叫，變身強制解除。 赤紅的光芒瞬間熄滅，黑色的裝甲化作無數碎片剝落。陽翔渾身冒著白煙，跪在了冰冷的積水中。他的腹部雖然沒有被貫穿，但高溫的反噬讓他全身皮膚呈現出可怕的潮紅色，意識在劇痛中即將斷線。 卡爾基飄落到跪在地上的陽翔面前，看著那堆廢鐵，語氣冷漠得像是在陳述一條物理定律： 「外部模組全毀。在地表世界，這種舊時代的精密零件早就絕跡了。」 對於一個無法修復的工具，神沒有留戀的必要。 「真遺憾。你就抱著這堆修不好的垃圾，在這裡腐爛吧。」 隨後卡爾基的身影化作數據流，消失在逐漸停歇的奈米雨中，陽翔也失去意識倒在泥濘當中。
陽翔解除變身後跪在泥濘中，隱約能看見雨絲呈現不自然的扭曲。
【六】沉默的守望者 雨停了。 世界重新歸於死寂，只剩下偶爾傳來的電火花滋滋聲。 在廢墟的轉角處，在那片被陰影籠罩的黑暗裡，一雙眼睛正默默地注視著這一切。 那名神祕的女子靠在牆邊，雙手環抱在胸前，安靜地看著倒在泥濘中的陽翔。 哪怕隔著冷漠的面具，她也能感受到那個倒下的身影有多麼狼狽。 「真是的……還是跟過去一樣，認定了什麼就只會一股腦地往前衝。」 她輕輕嘆了口氣。那並不是面對陌生人的憐憫，而是一種看著某個令人頭痛的傢伙又在亂來的、帶著幾分熟悉的無奈。 她知道陽翔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為了追逐那個早就消失在記憶裡的影子。 即使記憶被燒毀了，這種笨拙的生存方式卻依然刻在他的骨子裡。 『值得嗎？為了那種虛無縹緲的東西……』 紅棕色馬尾在風中微微飄動，她的眼神在陰影中顯得有些晦暗不明。她無法介入這場戰鬥，此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讓這個笨蛋就這樣毫無價值地死去。 她從懷裡掏出那個急救箱，隨手放在顯眼的位置。 「……別死了啊，笨蛋。」 她低聲呢喃，這句話輕得像是一聲錯覺，隨即便消散在風中。 隨後，她轉過身，頭也不回地沒入了廢墟的陰影之中。 如果要打破這個死局，光靠在這裡守望是沒用的，她必須去尋找那個傳說中被封印的「第 13 號實驗場」。 …… 「陽翔……生存反應……確認……」 優娜從廢墟堆中爬了出來，她的機體在剛才的衝擊中受損嚴重，左臂的液壓管斷裂，拖在地上發出金屬摩擦的聲響。 她踉蹌地走到陽翔身邊，確認他只是因為休克而昏迷後，處理器的負載終於稍微下降了一些。 就在這時，優娜的腳踢到了一個金屬物體。 「嗯？」 那是一個軍用急救箱，上面印著舊時代的標記，但外殼卻很新。它就靜靜地放在離陽翔不到兩公尺的地方——那是剛才卡爾基絕對不會放置的東西。 優娜猛地抬頭，掃描四周。 「是誰？」 沒有回應。只有風吹過廢墟的聲音，彷彿從未有人來過。 優娜撿起急救箱，打開一看，裡面整齊排列著高濃度的奈米修復劑與冷卻液。 她看著這些物資，又看向陽翔腰間那條受損的腰帶，青色的眼中閃過一絲決意。 憑現在的裝備，贏不了神。 如果不想死，如果想知道真相…… 「我們需要新的力量。」優娜低語著，將修復劑注入陽翔的靜脈。 風再次吹起，吹散了地上的白煙。 敗北並不是結束，而是覺醒的開始。 （第四話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