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紅瑪瑙與粽葉香

端午的午後，陽光斜斜地照進廚房，空氣裡浮動著蒸騰的、混著箬葉與糯米的暖香。你坐在我對面，將翠綠的粽葉彎成一個小小的漏斗。我學著你的樣子，卻總是笨手笨腳，米粒從葉緣簌簌地漏下，沾了滿手。你抬頭看我，眼裡是毫不掩飾的笑意，伸手過來，用指腹輕輕揩去我鼻尖上不知何時沾上的一粒糯米。 「像個孩子。」你說，聲音裡有種讓我心安的溫柔。 我下意識地抬手，指尖觸到頸間那微涼的圓潤——你送我的紅瑪瑙項鍊。瑪瑙是溫潤的棗紅色，裡面彷彿凝著一團小小的、不會熄滅的火，貼著我的肌膚，隨著心跳微微起伏。你送我的時候，只是輕描淡寫地說：「覺得這顏色很襯你。」可我卻珍而重之，像守護一個無言的承諾。此刻戴著它與你一同包粽子，心裡滿漲的快樂，簡單純粹得不可思議。我笑得咧開了嘴，那快樂的滋味，竟像極了小時候第一次在炎炎夏日，小心翼翼捧著一支「小美冰淇淋」，舌尖觸到那冰甜時，整個世界都亮起來的瞬間。 我想起更早一些的從前。年輕為了生活，曾在炙熱的街頭發傳單。汗水浸濕了廉價的襯衫，雙腿站得發酸，對無數擺手與冷眼報以機械的笑容。可那天，你不知從哪裡走來，自然地接過我手中厚厚一疊傳單，陪我站了一下午。我記得你那時的笑容，沒有憐憫，只有一種清澈的暖意，像驟然在枯燥水泥地縫裡，看見一朵玫瑰靜靜綻放，帶著不可思議的生機與美麗。從那時起，我的笑容，或許才真正學會了為一個人盛開。 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響著，粽子的香氣越來越濃。我們並肩站著等待，肩膀偶爾輕輕相碰。這尋常的煙火光景，竟讓我心裡生出綿長的感動。如果說，傳說中為了相遇可以等待千年，那麼與這千年孤寂相比，我更願意將所有的眷戀，都化為此刻與你共度的、具體而微的日常。 我忽然轉頭對你說：「明天早上，我給你煎荷包蛋吧，夾在吐司裡，蛋黃要流心的那種。」 你愣了一下，隨即笑意從眼底漫開，如春水漾開漣漪。「怎麼突然想到這個？」 我沒有回答，只是靠你更近了一些，讓紅瑪瑙貼著心口。我不需要千年一瞬的壯麗傳奇，我只要每一個有你參與的清晨。在蛋液接觸熱油「滋啦」的聲響裡，在烤吐司的焦香裡，在我們共享的、安靜的早餐時光裡，去積攢足以抵禦一切時光流轉的溫暖。然後，帶著這份暖意，微笑著，等待與你共度的、下一個平凡的千年。 粽子熟了，香氣盈滿整個屋子。我們相視而笑，那笑聲輕輕的，彷彿多年前荒草原野上的回音，終於找到了歸處，落在這滿室溫馨的粽葉香裡，安穩而綿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