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光復超人發起團隊:從線上協助鏟子超人「光復」花蓮,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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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蓮光復災區中秋連假首日湧進了大批的『鏟子超人』志工,光是上午就破 2 萬人潮,整個光復車站擠得水洩不通⋯⋯。(非凡新聞電視台報導)」

強颱樺加沙的外圍環流,導致花蓮縣光復鄉馬太鞍溪上游形成堰塞湖,2025 年 9 月 23 日,壩頂溢流,下游光復鄉、鳳林鎮、萬榮鄉嚴重淹水、橋梁沖毀、房屋受創,釀成多人死傷的重大災情。台灣人的團結和熱心此刻彰顯無疑——9 月 27 日中秋連假,台鐵光復站平日進出不到千人,連假第一天竟湧入 3.5 萬人次,整個車站被擠得水洩不通。

破萬名自發湧入的「鏟子超人」在街頭揮汗,不過還有另一群無法親臨現場的超人,運用科技力進行遠端救災,這就包含資訊整理平台「光復超人」。

我們的土地、我們的國家

9 月 26 日深夜,糖糖在台北家中的沙發上滑著手機,螢幕上是各種關於光復鄉的新聞資訊:災情畫面、災後互助的加油打氣、發起志工組團的號招貼文、物資資訊的紛飛、政府的回應、中央與地方的角力。

「有人大喊要帶鏟子,有人回說不用帶,搞得很複雜,」光復超人發起人糖糖當時心裡只有一股氣,「資訊怎麼可以這麼亂!」

雖然人在台北,但糖糖與花蓮有著千絲萬縷的情感羈絆。她小時住在玉里,高中則在花蓮市唸書,看到老家陷入困境,她坐立難安、也無法坐視不管,「這是我們的土地,也是我們的國家。」糖糖的本業是 UI/UX 設計師(使用者介面與體驗設計),所以想法跟目標也很單純:寫出一個統一資訊的入口網站,不要讓想幫忙的人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

當天晚上,糖糖土法煉鋼地用 Google Sites 先蓋起一個名為「光復救災整合平台」的網站雛形,主要將志工行前的裝備做統整,並且將網路上各個資源都拉進來,例如站點地圖、Google Sheets 居民需求的表單等;同時間,糖糖開了群組、廣發英雄帖,希望招募各路好手一起幫忙。

光復超人平台第一版上線的網站。

光復超人平台第一版上線的網站。

「我記得我是在 9 月 29 號加入一個 Discord 群組的。」光復超人網站組組長 Carol 說,原本以為台灣每年都有颱風,應該不會有大問題,直到看到新聞才發現災情遠比想像中嚴重,所以決定加入。

「對政府來說最主要的任務是調度現場,所以無法管理外來的志工,而且現場調度跟數位資訊是有差距的,(政府)很難在短時間馬上做出一個即時更新的數位網站,」Carol 說,「不過也不完全是政府的錯,這樣說等於民間在推卸自己該負起的責任,我們應該也要捲起袖子幫忙。」

Carol 是一位後端工程師,現在前後端工程師都有了,光復超人平台的運轉能量這才更足夠。團隊的首要目標,是讓資訊更完整、讓介面更直觀,也讓這群有愛心與行動力的志工,可以在進入現場之前,用數位資訊理解現場。

從 1.0 到進化到 3.0,光復超人平台的調整

Carol 說自己剛剛加入時,光復超人的網站還是架在 Google Sites 上,這是一個非常基礎的動態網站,靠大量選單呈現各項資訊,而且沒有資料庫,靈活性也很低,資料還容易被誤刪,整體來說很像是政府或學校網站,難以負荷大量且快速變化的救災現場。

在團隊不眠不休地改革下,網站結合了地圖、志工媒合以及物資媒合等功能,進入 2.0 時期,可以視為「光復超人」的正式出道,而這時候的目標定位是精準媒合

當志工進入救災現場,通常會出現幾個茫然:我現在該去哪裡幫忙?哪裡需要幫忙?如果到了某人家,我帶的工具、我擁有的技能,能幫上忙嗎?如果當場缺了某些救災工具或物資,怎麼辦?

2.0 時期的光復超人網站,核心目標是:避免救災資源集中錯誤、彼此重疊。平台負責精準分配救災需求、志工與物資三方。運作邏輯其實很像 Uber Eats 的點單/派單系統,志工可以像接外送訂單一樣接下任務,一旦某項任務人力滿額,平台就會即時關掉,避免 200 個志工同時衝去一家,卻只需要 2 個人挖泥巴的民宅的狀況。

至於小蜜蜂則是負責接下物資運送地點和配給任務的志工,當某個災民家裡或避難點出現物資短缺時,「小蜜蜂」會接下配送任務,前往指定的物資站領取物資後,再送到目的地,讓小蜜蜂志工不必再四處打聽,就能即時掌握哪裡需要物資、需要多少。

光復超人平台第二版網站。

光復超人平台第二版網站。

或許有人會問:那「光復超人」跟其他的光復救災網路平台差異在哪裡?

其實救災早期,每個民間發起的平台都想盡力協助前線,也試圖整合服務避免資源重複運用,但整合過程有時間壓力,程式碼也有開發融合的挑戰,最終組織人力較充足的光復超人漸漸擴大為人力媒合需求的主要平台,其他服務則服務物資運送、人力運送,或者相繼整合到較大的平台底下。

Carol 表示以「花蓮光復救災資訊地圖」為例子,由於沒有導航功能,因此漸漸演變為類似「指揮官的調度儀表板」的定位,主要給現場拿大聲公、熟悉在地路況、不需導航、能調度人力的指揮官使用,服務對象相較需要更多引導的外地志工,更偏向指揮官地圖。

「動機就是最好的薪水」:在崩潰邊緣處理情緒價值

隨著救災持續進行,民間發起的服務平台不斷演進,這時候發生了沒有人想過的挑戰,而且是來自「光復超人」內部的挑戰。

「光復超人」最高峰的時候,Discord 頻道裡塞進了 400 多人,但實際能參與運作的,可能僅有百位,團隊不只有工程師和設計師,有些成員則是負責社群海巡搜羅資訊、社群經營、核對資訊來源、地圖更新、宣導圖文製作等,這些工作皆需要大量專注、時間投入。「在志工組織裡,成員其實是有權利拒絕跟消失的,」Carol 說,團隊成員都還有正職工作、隔天都要上班,卻要在這場數位救災中熬夜趕工、面對極高的開發壓力,這並不容易。

尤其是當「光復超人」平台進入 2.0 時期,平台的功能、目標,以及要應對的需求量,都隨著時間變化而調整,有些初期加入的成員因為階段性目標達成後,就選擇退出,也有些團員想知道,如果平台逐漸往「產品」的方向開發,持續的優化與調整,會不會變成永遠沒有做完的一天?

對於一群都在做開發、沒有當過技術專案經理(TPM)的工程師來說,這些討論與溝通都是第一次,要整合團隊非常不容易。

隨著時間推移,團隊人數精簡到 80 人左右。為了確保每個人看到的目標是一致的,團隊決定每天晚上 9 點召開全體大會,由各組報告進度、目標與上線時程。另外,為了調整開發節奏,「光復超人」將工作流改為「排班制」與「接力棒方式」,避免單一成員過度疲勞,也澆熄了想幫忙前線的熱情。

「現在只要有心的志工加入,我們都會問清楚他的動機,」Carol 說,「動機,就是(志工)最好的薪水。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位工程師這樣說:『「我願意做到人民恢復笑容為止。』」

就是這樣一句話,支撐著這群沒領錢卻比上班還拚命的「光復超人」。

「光復超人」的下一步:讓經驗開源,傳承給下一代

時隔 3 個月,光復鄉的泥巴清得差不多了,但「光復超人」的使命還沒結束。

救災現場的人力、物資媒合需求已經顯著降低,平台結束了緊急的人力與物資媒合功能後,正朝向 3.0 階段轉型,也就是將這套緊急應變系統與經驗,轉化為具備長期價值、更透明的「後復原平台」與「開源數位資產」,專攻政府那種「搜尋不到」的補助資訊與居家修繕指南。

「災害過後,一但媒體效應離開,災區的居民很快就會被遺忘。」糖糖說出「光復超人」步入 3.0 的起心動念。

一般零散志工的需求大幅下降,反而是專業技工(水電、泥作)的需求增加,因此現階段的「光復超人」平台展示的是災民最需要的補助資訊、社福資源及修繕資訊。

「救災經驗如果不記錄下來,下一次災害發生時,大家又要重新走冤枉路。」而先前的派遣媒合、地圖資訊與資料庫架構等等內容,「光復超人」計畫將平台程式碼模組化,希望未來發生災害時,這套系統和經驗,依然可以被其他工程師快速使用。

「例如說,讓來如果發生大樓火災(3D模組)或平地洪災(平面模組)時,其他團隊可以直接從GitHub下載這套『救災懶人包』,迅速部署。」Carol補充。

更重要的是,團隊正在整理一份「救災白皮書」,累積了從 921大地震、0403花蓮地震到這次馬太鞍溪的血淚經驗,建立救災經驗庫與SOP,記錄不同階段(軍、民、社福)的動員模式,讓救災經驗可以被傳承,例如物資站選址一定要在能上鎖的空間,或是如何引導志工適時「退場」(發覺沒需求後甘願離開現場),避免造成地方二度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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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災不只是短暫的行動,而是一場持續的接力。」 這是光復超人官網上的一句話,現在,他們正從一個「急救箱」轉型為一套完整的「救災手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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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仔的騎旅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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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求效率與結果的當代,過程似乎不再重要,連帶旅行也變得只為目的而不為體驗;透過攝影與書寫,寫下自己對台灣的小小觀察。IG:@huai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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