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冬之子》第三話:大人總是說要規劃,而父親說「想好眼前的事情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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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曆2000年1月,冬末。

佳芸懷胎八個月,身子已沉得不話。

她的父親南下辦事,順道約了他們夫妻吃飯。

餐廳裡暖氣足,玻璃窗外是灰濛濛的街景。

父親看她小心翼翼坐下的模樣,眼神忽然飄遠了,像是望見了別的時光。

「妳媽生妳那時候啊,待產房裡一排孕婦,個個掐著表、數著宮縮,比誰先開到五指。」

「那場面……嘖嘖,跟馬拉松一樣。」

佳芸聽了,差點沒把嘴裡的溫水噴出來。

「……這種事也能比賽?」

「能喔~你媽還傻傻的沒打無痛針,生出你這個4000克的巨嬰…我跟醫師都被你媽嚇到了…」

父親只是笑,眼角皺紋裡藏著舊日的煙塵。

他目光落回女兒臉上,看她面頰比孕前瘦了些,此刻對著滿桌菜餚,

卻只能夾些清淡的青菜,連最愛的熱奶茶也換成了無糖的熱豆漿。

父親忽然把服務生剛送上的、他自己的那杯奶茶往她面前推了推。

佳芸一愣,看著杯沿凝結的水珠,喉嚨動了動。

最終,她只是笑著搖了搖頭,把杯子推了回去。

「醫生說,寶寶可能太大了。」

她低頭,手無意識地撫上高聳的腹部,語氣裡有藏不住的忐忑,

「我怕……自然產不順利。會不會到最後,痛兩遍,吃全餐?」

父親沒接那些關於生產方式的憂慮,語氣沉穩得像錨。

「想好眼前的事就好。」

不要被尚未發生的「萬一」壓垮,專注於當下能控制的事。

眼前的事,就是吃完這頓飯,

然後一步一步,走向那個既定的、無人能代勞的關口。

佳芸擋不住父親的關心,就淺淺嘗了一口。


***


花曆2000年3月,生產完畢。

佳芸被推回單人病房。

一個晚上近五千的費用,像無形的石頭壓在心底,

但安靜獨立的空間,確實是產後疲憊身軀最好的棲息所。

知行提著雜物跟進來,仔細地歸位,又彎腰替她掖好被角。

麻藥正緩緩退潮,下腹部那道十公分的傷口開始甦醒,

傳來清晰而頑固的痛楚,讓她連呼吸都不敢太深。

腰背也像是被拆散後重組,處處泛著酸。

「老公……」

還未進食的佳芸嘴唇微乾裂,聲音有些啞。

「開電視吧……有點聲音,好像沒那麼空。」

「好。要坐起來看嗎?」

「嗯。」

病床的馬達發出低微的聲響,床頭緩緩升起,將她托成一個勉強舒適的半躺姿勢。

螢幕光映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播著與她此刻人生毫無關係的新聞。

她問起住院文件,又想起產檢時醫生提過的、胎兒腎臟偏大的事。

「我都跟醫院說了。」

知行握著她的手,拇指輕輕摩挲她的手背。

「該做的詳細超音波,一項項都安排上。」

佳芸「嗯」了一聲,目光卻沒離開電視螢幕。

心裡那把算盤自動撥打起來:剖腹產、單人房、全套檢查、訂好的月子餐、還有後頭等著的月子中心……數字跳動,讓她指尖微微發涼。

剖腹產得住滿五天,意味著她將有足足五個日夜,困在這張床上,與疼痛和無聊為伴。

她側頭看向正在調整空調溫度的知行,

心裡默默想著:

(他明天應該會陪著我吧?我這樣動彈不得,他總不能丟下我……)

「老公……」

她開口,語氣試探。

「明天你要是沒事……能不能先去幫寶寶報戶口?反正名字都想好了。」

「明天啊……」

知行想了想。

「行,我跟大伯說一聲,工作安排看看。」

王東靜。

這名字是懷孕中期,她去廟裡拜拜時,忽然浮現在心頭的。

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就覺得念起來順口,穩穩的。

便這麼定下了。

下午,護理師來過,說若寶寶觀察無事,晚些就能推來讓她親喂,順便教她怎麼擠初乳。

佳芸心裡悄悄鬆了口氣,彷彿有了個具體的盼頭。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原本一直期待的寶寶探視,只接到嬰兒室的醫生說喝奶不順,需要再給孩子一些時間。

知行的大伯傍晚來電,說公司有急件,明日非他處理不可。

知行對著電話那頭爭取,眉頭鎖得死緊,語氣滿是不甘願。

但大伯的聲音透過話筒,冷靜而不容置疑:

「報戶口不急這一天。」

「佳芸在醫院,有護理師看著。」

「真不放心,請媽過去陪她,工作不能耽誤。」

電話掛斷,病房裡一陣沉默。

知行煩躁地扒了扒頭髮。

「沒事啦!」

反倒是佳芸先開口,聲音輕快得有些刻意。

「工作要緊,你去吧。媽……如果你擔心她忙不過來,不然,我叫宜方來陪我一下?」

「……好。」

宜方是他們大學的共同朋友,認識十年了。

最近剛換工作稍有空暇,可以過來幫忙。

手機裡的家族群組熱鬧非凡,親友們迫不及待想看寶寶照片,對知行拍的那幾張側臉照品頭論足。

一片喧譁中,只有佳芸的姊姊私訊傳來一句:「身體還好嗎?傷口痛不痛?」

佳芸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回覆:「還好。就是覺得……好累,但也好輕鬆。」

卸下了扛了十個月的重擔,卻又落入另一種空蕩蕩的虛浮裡。


***


隔日清晨,知行帶著歉意和滿身倦意,匆匆親了親她的額頭,便趕往公司。

單人病房頓時變得格外空曠安靜。

佳芸累極了,放任自己沉在昏沉的睡意裡,直到護理師進來量血壓、開燈,一室通明。

「咦?只有妳一個?」

護理師環顧四周。

「嗯……等下會有朋友來。」

佳芸含糊應道。

「那就好。」

「今天要下床囉!等會兒寶寶沒問題就能去看他了。」

護理師動作俐落地換掉產褥墊,撤走她身上的尿管,遞來紙杯和檢驗管。

「不急,等妳能走去廁所時再留尿檢就行。記得,一定要試著下床活動。」

(下床?)

佳芸望著護理師離去的背影,倒抽一口涼氣。

(你是認真嗎?)

腹部的傷口光是想想就一陣抽痛,彷彿在嘲笑她的無力。

病房再度回歸寂靜。

一種混合著疼痛、孤單、和莫名委屈的情緒,悄悄漫了上來。

她盯著天花板,眼眶有些發熱。

就在這時,手機螢幕亮了。

是宜方。

「需要帶什麼去?」

佳芸幾乎是瞬間打出了那兩個字:「奶茶熱微糖。」

懷孕后期被嚴格控管飲食,她已經整整五個月沒好好碰過心愛的奶茶了。

那不止是飲料,更像是某種被剝奪的、屬於「白佳芸」這個人的小小快樂。

宜方來得很快,遞上溫熱的奶茶。

佳芸接過,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

甜膩的茶香混著奶滑過喉嚨,

一種近乎慰藉的暖意瀰漫開來,暫時壓下了身體的不適和心頭的澀。

佳芸平靜的等待,也期待著嬰兒室的人說可以下去看孩子。

群組的每一位親戚都想趕快看到這個孩子。

佳芸也不例外,如果是為了孩子她願意強忍著痛意,走去嬰兒室都沒問題。

然而,這份短暫的平靜,持續了不到一個小時。

床頭的內線電話,驟然響起,像一根針刺破了病房虛假的寧靜。

佳芸心頭一緊,幾乎是顫著手接起。

「請問是佳芸媽媽嗎?」那頭的聲音換了,是一個更沉穩、也更陌生的男聲,「您好,我是這裡的兒科醫師。」

每一個字都清晰、專業,像手術刀一樣冷靜。但佳芸捕捉到了那平靜語調下,一絲極力壓抑的、公式化之外的緊繃。

「關於寶寶的喝奶狀況,需要跟您說明一下。」

「由於孩子到現在進食都不太順利,我們評估後,認為這並非單純的適應問題。目前的情況……並不理想。」

醫生頓了頓,似乎在下一個謹慎的判斷。

「為了安全起見,我們建議立刻轉往醫學中心,接受點滴支持與更全面的檢查與照顧。」

醫學中心。

這四個字像鐵錘,砸得佳芸耳膜嗡嗡作響。她腦中一片空白,只有冰冷的字眼在迴盪:不理想、點滴、轉院。

「我們附近有『白月』和『太陽』兩間醫學中心,設備和兒科團隊都很完善。請問媽媽,您考慮轉往哪一間?」

選擇?

在這種時候?

佳芸握著話筒的手心沁出冷汗。

她對這些名字背後的意義一無所知,它們只是兩個龐大而模糊的、令人恐懼的機構代號。

「……」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完整的音節。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慌亂。

「……媽媽,您身邊現在有其他家人嗎?」

這句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孤立無援的感覺瞬間淹沒了她。

她只想蜷縮起來,放聲大哭。

(轉院……意思是,我連抱都還沒抱過他,就要把他送到一個我更陌生的地方去嗎?我看不到他了?)

「……喂?媽媽?」

她用力吸氣,指甲掐進掌心,用盡全力壓住喉頭的哽咽,讓聲音聽起來不至於破碎:

「我先生……現在不在醫院。我、我馬上打電話給他。」

「好的,請儘快。」

醫師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催促,

「確定醫院後請立刻告訴我們。」

「另外,需要請一位家人,隨同救護車前往醫學中心,辦理入院手續。」

電話掛斷。

「嘟——嘟——」的忙音在寂靜中無限放大。

佳芸覺得自己的心臟跳得又重又亂,撞得肋骨生疼,幾乎要喘不過氣。

「怎麼了?」

一直守在旁邊的宜方抓住她冰涼的手。

佳芸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眼神空洞地轉向她,聲音發抖:

「醫院……說寶寶要轉去醫學中心……叫我選醫院……我、我不知道……我要打給知行……」

電話接通,那頭知行聽完,也是長久的沉默,只傳來一聲沉重得像嘆息的呼吸。

「……怎麼會這樣。」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疲憊與難以置信。

「我先問我媽能不能馬上過去醫院幫你。」

「好……那、那醫院呢?選哪一間?」

「……白月吧。離家近些。」

知行的聲音很緊,像是在快速做著最務實的判斷。

通話結束不到十分鐘,內線電話再次尖銳地響起。

確認轉往「白月醫學中心」後,婦幼醫院這邊的節奏瞬間切換成緊急模式。

電話裡的護理師語速快而簡潔,告知轉院流程已啟動。

知行母親接到電話,自然也是震驚萬分,慌忙放下手頭所有事情趕往醫院。

她先衝到了佳芸的病房,臉上寫滿焦慮與疑問。

佳芸強撐著,用殘存的力氣把醫生的話複述了一遍,最後說:「……知行說,選白月。」

婆婆聽完,眉頭卻下意識地蹙了一下,脫口而出:「是喔……怎麼不選『太陽』?我聽好多人都說,『太陽』的兒科更厲害啊……」

這話裡沒有指責,只是一種源自擔憂的、本能的反應,卻像一把小銼刀,在佳芸已經緊繃到極致的神經上輕輕磨了一下。

她無力解釋,只是蒼白地重複:「知行說……白月比較近。」

「……嗯,好,也好,近有近的好處。」

婆婆似乎也意識到此時說這個不合適,匆匆點頭。

「那現在呢?我該去哪?」

彷彿是回應她的問題,電話第三次響起。

嬰兒室通知:救護車已到樓下,請家屬立即前往。

婆婆一聽,再也顧不上多問,轉身就匆匆離開了病房,步伐裡全是對孫兒揪心的牽掛。

門開了又關。

病房裡驟然只剩下佳芸和宜方。

方才所有的聲音、對話、慌亂,像潮水般退去,留下死寂的沙灘。

佳芸躺在電動床上,一動不能動。

腹部的傷口在每一次呼吸間都傳來鮮明的抽痛,可此刻,那痛楚卻彷彿隔了一層。

一種更深、更空洞、更無助的痛,從心臟的位置瀰漫開來,冰冷地浸透了四肢百骸。

她第一次感覺到,眼淚可以這樣完全不受控制。

沒有抽泣,沒有聲音,只是靜靜地、不斷地從眼角湧出,滑過太陽穴,沒入枕頭,留下一小片迅速擴大的、冰涼的濕痕。

窗外的陽光依舊正好,明晃晃地照進一塵不染的病房,將空氣中那些無所依憑、上下翻飛的微塵,照得纖毫畢現,彷彿一場靜默的舞蹈。

奶茶那虛幻的甜味,還依稀殘留在舌尖。

可一種更真實的、冰冷的恐懼,已沿著她的脊椎悄然爬升,纏繞住每一節骨骼,滲入骨髓。

那堵看似堅固的、名為「日常」的牆,

在這一刻,

於無聲處,

崩裂開一道深不見底的縫隙。

而縫隙之後的黑暗,正向她溫柔地、不容拒絕地湧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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葭月小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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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文筆不古、挺白話。 但如果你能習慣這個虛幻世界,也許我們會在字裡行間產生奇怪的靈魂共振。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