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找一個人,他的名字叫 Tony Rees。
在我 29 歲那年,於荷蘭讀書的春假期間,我獨自一人跑去瑞士旅行。那時還是學生的我,基本上是窮遊路線,卻懷抱著想走遍所有城市的野心。
途中短暫停留在一個叫 Interlaken 的小鎮。對這座城其實沒有太大期待,在歐洲待久了,總覺得每個小鎮看起來都差不多。我落腳在一間位於三叉路口的 Hostel。第一天抵達時,只覺得整座城市冷冰冰的。
我在公用廚房拿出從亞洲帶來的料理包,打算煮個「台式義大利麵」之類的東西。隔著一面牆的餐廳傳來幾個中國人在交談,我卻沒有打算加入,那時只想一個人靜靜。
忽然,旁邊正在煮飯的外國人轉頭問我:「你在煮什麼?」我尷尬地回了幾句(廚藝很差,也沒什麼好說嘴的),回過神來,我們已經坐在同一張餐桌上用餐了。
我其實不是一個社交技巧好的人。雖然偶爾在 hostel 會鼓起勇氣認識新朋友,但礙於英文能力與害怕尷尬的個性,多半總是感到局促不安。但 Tony Rees 卻讓我有一種莫名的「放心感」。
他是紐西蘭人,在墨爾本做麵包。沒有唸什麼書,但做麵包卻很在行,主要替飯店做批發。前一年生了一場病,在床上躺了大半年。病癒後,他覺得人生不該只有做麵包,於是把原本的生意轉賣,拿著所有積蓄來歐洲體驗人生。
他來到 Interlaken 是為了滑雪。在紐西蘭與澳洲,他從來沒有機會真正體驗滑雪,但今年 Interlaken 卻遲遲沒有降雪。他待得有些慌,打算如果再不下雪,就前往別的城市。我,一個路過的旅人,只是笑笑,沒有多回應。這趟旅行我沒有特別計畫,只是走走看看,而今天也才剛到。
他提議,如果明天下雪,我們就一起出去走走,由他帶我探索這座城市。我向來喜歡隨興,雖然興趣不算太大,心想反正都說遲遲沒下雪,機會應該不高,也沒什麼損失,便答應了。
隔天一早,我被同房的室友吵醒。他們驚喜地看著窗外說:「下雪了!」
我站在窗前愣住。窗外是一群幼兒園小孩,手牽著手,在漫天大雪中過馬路。
「不會吧……」我心想。
簡單梳洗後到餐廳,又遇見了他。他笑嘻嘻地跑來問我:「幾點要出發?」
回想起來,我大多數的戀情似乎都是從「一起散步」開始的。他領著我在小鎮中穿梭,像個不太專業的導遊般介紹著,雖然大多時間都在分享他的旅行故事。我在雪中縮著身子走著,冷到連拿起相機的興致都沒有,但有他在身旁,卻感覺很溫暖。
走到一個廣場,他提議幫我拍照。我戴著毛帽、穿著羽絨衣,只覺得自己看起來很蠢,但照片裡的我卻笑得很開心。我也替他拍了一張,那一刻,成了某種特別回憶的起點。
回到 hostel 後,他問我:「你會不會想滑雪?」當時對滑雪一無所知的我,只覺得應該很貴吧。但轉念一想,也算是一種契機。隔天,我就跟著他上山了。他幫我租雪具、找教練。我的荷包一邊流淚,一邊卻充滿期待。
初學滑雪的人,大概都能體會不斷跌倒、上坡下坡、反覆練習基本姿勢的過程,很難真正放鬆享受。課程接近尾聲時,他出現了,站在下坡處,對著笨拙的我按下快門。
最後一趟往下滑時,教練問我:「那是你男朋友嗎?」
我笑笑回答:「不是喔,只是在 hostel 認識的新朋友。」
接著,教練陪我滑到坡底。我正狼狽地整理自己,準備向教練道別時,他走了過來,吻了我。他向教練道謝,而尷尬到不行的我,只能站在一旁傻笑。
也許是雪,也許是寒冷的天氣,又或是旅人的孤獨。在接下來的幾天,我們陷入戀愛的節奏裡。但一切卻又像被一只巨大的加速時鐘推著前進,在我們各自原本計畫中所剩不多的時間裡,被不斷催促著向前。
我縮短了原本在 Bern 的行程,跟他一起前往 Lurzen 小旅行。火車行駛在雪白的山谷間,窗外的風景美得不真實,但我們的眼中卻只有彼此。他帶了麵包當作我們的午餐,在白雪映進來的窗光裡,我忍不住拍下他的笑容。雖然他說他不喜歡拍照,但我想紀錄的,是那一刻的幸福。
我們像熱戀中的情侶,一刻也捨不得離開對方。因為大雪,我們的約會場景散落在這間青旅的各個角落:他的房間、我的房間、廚房、餐廳、交誼廳……甚至能找出哪個沒有攝影機的角落,盡情擁吻。
但無論愛得多麼熱切,一切終究還是得回到所謂「生活」的軌道。畢竟,這只是我的假期。
離開前的那一個夜晚,他悄悄溜進了我的房間。我知道這很不妥,因為我是住四人女生宿舍,當晚還有其他韓國室友。但那是我們能相處的最後一晚,當時戀愛腦的我,無法思考那麼多。
我們沒有踰矩,只是相擁而眠。入睡前,我第一次看見他肚子上那道將近十五公分長的傷疤。他輕描淡寫地說,這是之前生病留下的痕跡。我一直以為他說的生病、痊癒後旅行,只是搭訕的台詞,原來是真的。
他告訴我,其實他沒有幾年好活了。那一晚,我是哭著入睡的。
離開的那天,他沒有多說什麼,但我能感覺到他的冷漠。我不理解,也沒有力氣去理解。對我而言,那是一場與真愛的告別。
我上了火車,無視一路前往 Bern 的風景有多美,就這樣一路哭到了終點。辦理入住時,我甚至對櫃檯的小妹說:「我在 Interlaken 遇見了我的真愛,現在來到這裡真的太難過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對一個陌生人說這些。
接下來的旅程,雖然仍有許多美景與有趣的人們,但對我而言,那趟旅行早已結束。
回到荷蘭後,我們在 Skype 上通過幾次話。他的書寫能力不好,我幾乎沒有收過他的郵件。我們說好某個時間他會來荷蘭找我,但他沒有出現。我在「萍水相逢的邂逅」與「巧遇真愛」之間來回拉扯。我相信自己的感受沒有騙人,但同時也充滿疑問:他為什麼不來找我?
日子終究回到原本的軌道:讀書、煮飯、旅行,工作,生活繼續前進,沒有因為他而停下,只留下心底深處那些沒有答案的問號。
我也曾在 Google 與社群媒體上尋找他的蹤影。起初似乎還看到他回到墨爾本,和朋友開了一家咖啡店的消息,但隨著時間過去,那些線索也逐漸淡去。
十年前,我去了一趟墨爾本。原本以為早已塵封的回憶,在同行友人的鼓勵下,我還是走到了那家咖啡店所在的街區。郊區那間白色木漆的小店,看起來早已歇業。我和朋友走進轉角的酒吧,向服務生打聽那家店的消息,他說那家店似乎很久沒有營業了。
而我知道,這代表著- 他不會再出現在我的生命裡了。
這麼多年過去,我偶爾仍會想起這段回憶。不是希望再續前緣,而是希望他還活著。
我永遠記得在下舖看到他那道長長的傷疤,記得他告訴我要珍惜生命有多美好,記得那個下著大雪的早晨,那段屬於我在 Interlaken 的年輕時光。
Tony Rees,希望你一切安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