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門上寫著「病理科」
但真正被研究的,其實是故事本身
你可能不會走進這裡。大多數病人都不會。
病理科通常在醫院最裡面,
沒有診間,沒有候診椅,也很少有人知道裡面在做什麼。
但只要你被懷疑「出了問題」,
你的組織、你的細胞,就會比你更早抵達這裡。
病理學,為什麼一定要被「分開來看」?
病理學研究的範圍太廣了。
它關心的不是「你哪裡不舒服」,
而是——疾病究竟在細胞、組織、器官層次,做了什麼事。
所以它不可能只用一種方式理解疾病。
於是,病理學被拆分成不同的範圍,
不是為了分類好看,而是因為每一種問題,需要不同的觀看角度。
第一條分線:你看得見的,還是量得出來的?
解剖病理學(Anatomic Pathology)
如果疾病留下的是「形狀上的改變」,
那就交給解剖病理學。
在這裡,
研究的對象是細胞、組織、器官的結構本身。
檢體可能來自:
- 活體組織或器官的大體檢查
- 組織切片
- 細胞抹片
- 或最後的屍體解剖
而依照臨床科別,
它還會被再細分成皮膚病理、神經病理、婦科病理、泌尿病理、血液病理……
每一個名稱的背後,
都是一整個器官系統的故事。
臨床病理學(Clinical Pathology)
但有些疾病,不是長在「形狀」上,
而是藏在數值裡。
這時候,
臨床病理學接手。
血液、體液、分泌物、排泄物——
被抽出來、被分析、被培養。
血球分析、生化檢驗、微生物培養,
不是在找形狀,而是在找狀態的偏移。
有些病理學,不是為了診斷當下
還有一些病理學,
不是站在顯微鏡前發生的。
- 功能病理學,研究疾病如何影響功能與代謝
- 法醫病理學,處理非自然死亡或犯罪相關病變
- 比較病理學,對照人類與動物疾病的相似與差異
- 實驗病理學,在動物或細胞模型裡追溯疾病的起點與結局
- 分子病理學,深入到 DNA、RNA、蛋白質與基因表現
PCR、ISH、染色體分析、流式細胞術、Northern/Western/Southern blot、基因定序——
這些技術不是為了讓課本變厚,而是為了回答一句話:
這個疾病,是怎麼在分子層次發生的?
接著,檢體真的來了
病理學真正開始工作的時候,
不是在顯微鏡下。
而是——
肉眼。
第一站:大體檢查(Gross Examination)
沒有顯微鏡,
最多只有放大鏡。
病理醫師看的是:
外觀、顏色、重量、質地、切面、內容物。
在哪裡不對?
病灶在哪?大概是什麼性質?
這一步不是下診斷,
而是決定——接下來該看哪裡。
接著,進入顯微鏡世界
光學顯微鏡檢查(Light Microscopic Examination)
病變位置被取樣。
接下來,要讓它變成「可以被看清楚的樣子」。
固定切片(石蠟切片,Paraffin Section)
這是病理診斷的主幹。
組織被固定——
最好在三十分鐘內,浸泡在 10% 緩衝福馬林溶液。
大的器官,
要泡超過十六小時;內視鏡夾取的小切片,六小時就夠。
接著取樣,
切成適當大小,放入卡匣。
脫水、透明、石蠟浸潤、包埋。
在 25°C 以下,這些組織可以被保存很久。
最後,
切成 2~5 μm 的薄片,
貼到載玻片上。
染色,讓細胞說話
一般染色:H&E
蘇木精把細胞核染成深藍色。
伊紅讓細胞質呈現粉紅或紅色。
有些結構雙染成紫色,
有些則幾乎不染。
這是所有病理判讀的起點。
特殊染色
有時候,
H&E 不夠。
於是有了:
- 抗酸性染色 → 找結核分枝桿菌
- Congo red → 看類澱粉
- Masson trichrome → 看膠原纖維
- PAS → 看肝糖
- Prussian blue → 看血鐵質
- GMS → 看黴菌
每一種顏色,
都是一個「存在的證據」。
免疫螢光染色
特別是在自體免疫疾病,
皮膚與腎臟病變。
它快、敏感,
但不能保存。
所以必須即時留下影像。
有時候,時間不等人
冷凍切片(Frozen Section)
手術進行中,
醫師需要答案。
這個腫瘤是良性還是惡性?
淋巴結有沒有轉移?切得夠不夠?
檢體在 -20°C 下急速冷凍,
切片、染色、立刻判讀。
三十分鐘內給結果。
但最終診斷,
仍要回到石蠟切片。
有些疾病,不需要開刀就能看見
細胞學抹片(Cytologic Smear)
刮搔、抽吸、沖洗、刷取、沾印。
細胞被塗在玻片上,
95% 酒精固定,巴氏染色。
或是直接風乾,
劉氏染色。
子宮頸抹片,
就是最熟悉的例子。
它適合篩檢,
但不夠確定。
陽性或疑似陽性,
一定要回到組織切片。
最深的一層,看得最少
電子顯微鏡(Electron Microscopy)
放大數千到數萬倍。
看的是
細胞內的結構、病毒、腎絲球的細節。
但它花時間、花錢。
隨著免疫染色與分子技術進步,
現在只在少數情況使用。
最後一站:屍體解剖(Autopsy)
當一個人已經離開,
故事仍然沒有結束。
解剖讓我們知道真正的死因,
了解疾病對全身造成的影響。
它不是為了回頭指責,
而是為了讓下一次,少一點未知。
如果你願意這樣看病理學
病理學不是一門冷知識。
它是在沒有病人說話的地方,
替疾病留下證詞。
所有切片、染色、分類、檢查,
都是為了讓一件事變得清楚:
這個疾病,發生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