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雖說是裝神弄鬼，但竇建德當時考量自己此身只有三歲多，若說當神童，穿越者本人可沒心理負擔，神了也就神了，那個穿越者沒帶點先知屬性嘛！可如果被鄉民當作魑魅惑身，魍魎抓替，那可就冤大發啦！
細品一下，幼兒很多特異之處可以說是天資聰穎，但人生經驗和超脫手邊能閱讀的資料的知識，實在很難圓回來，總不能說是仙人附體吧？而且得趁齊末年這時候，處理好自己穿越先祖竇建德後的諸多特異，光是二十一世紀的現代人回到六世紀中古時代的華夏，一定有各種方枘圓鑿、格格不入的地方。雖然這裡沒有做外星人解剖實驗的科學家，但，有相信真龍、相信神仙、相信異怪的貴族們，他們能讓你感受到身心靈的傷害，不會比科幻影視裡興奮的科學家們來得差。要知道，這些貴族的腦迴路非常難以想像的奇葩，真被他們惦記上了，後續很難善了。
當時的虬娃，也就是尚未命名的竇建德，他必須解決超過世界對自己的認知問題，但這種屬於認知類型的高能，既不像情緒冷靜，可以說天性恬淡寡慾，又不像肌肉超能力，能說自己天生神力啊…當時的他心想，那必須來個狠活，把胎兒穿越的眾多神異，一勞永逸地無暇自洽吧！
所以只能是託夢。
也只能是託夢。
而北齊書的字裡行間，能言之鑿鑿地記載八龍升天，長牙妖怪在宮廷裡亂跳，周書中認真提到九尾狐狸骨…那…自己說個夢見一道光之類的，應該不會太過分吧？竇建德苦澀地想，自己在原來的世界，是不語怪力亂神的，最少就是尊重信仰，怎麼現在跑到第一線了呢？
其實，也可以不用這麼急，先祖竇建德已經獲得歷史認證，他一定能活過這幾場兵荒馬亂、水旱災患的。但，他的家人親族呢？鄰里鄉朋呢？穿越後的竇建德，在與現代社會的光怪陸離、紙醉金迷，以及海量駁雜的資訊刺激、情緒沖擊後的人際關係相對去對照，他可以深深體會到，活在古代淳厚的親情溫潤、宗族照應的深溺沉浸體驗後，跟現代社會的疏離是完全不同的世界觀和價值觀。要知道那種人與人之間的情感，居然可以深厚到讓心靈堅強，為了彼此依存而爆發難以想像的能量，不能說古代人民單純，而是一種長久濡沫，生死以共的情感。從自身角度去思考，竇建德認為先祖內心真正的祈求，應是宗族昌盛，闔家安康，他希望家人親族、鄰里鄉朋都好好活著。所以歷史記載的竇建德一路從北齊、北周、隋艱苦的活過來，重仁重義照顧親族、扶持鄉人、支援友朋，就算被派去遼東送死也是認命去服兵役，直到最後，全族因為隋官的貪婪和草菅人命而屠滅，他才忍無可忍逃離故鄉。
因為竇建德，他就是只是個農民。
後人評說，竇建德就是農民性格，格局比鮮卑人貴族小，但，竇建德本來就只是個農民啊！他本來就是泥腿子、髒腳ㄚ、破草鞋的農民啊！他就是個喜歡交朋友、喜歡土裡刨食、喜歡家人親族鄰里鄉朋都好好活著的土蛋農民啊！
怎麼不說這些從晉末以來高高在上、寬袍大袖，每天踩木屐、著絲履、穿革鞜的貴族士人不好好做事，不讓竇建德好好安心地做農民、服勞役、填兵役，非得殺他全家族呢？
而且還真的殺得乾乾淨淨…。
既然穿越先祖竇建德，也許是希望自己能填補他的遺憾吧...。
竇建德穿越胎兒到融合自身，經過三年多的沉澱。竇建德漸漸能接受穿越的現實，習慣古代生活，也慢慢揭開認知的簾幕，但他還是被壓在心裡的焦慮折磨。對一個現代老男人來說，最焦慮的不是環境的變化，而是一無所知，資訊時代的「知」如同洪流一般來得如此容易，導致越是行動，內心越是充滿對身處無知的焦慮。由於認字快，但是觸目可及的都不是新聞性質的訊息，看到的是手抄古書，數字是子丑寅卯或是算籌記錄，如果不是心理素質高，真的會因為無知發瘋。等到一歲到兩歲後，能走路、能翻各種東西，穿越後的竇建德小弟弟，終於合理地能識字，並且去翻任何有字的載體。家裡能主事的成年人，除卻老人，剩下叔父竇兌貞，在無人爭搶的情況下，他擔任父親、兄長接續下來的里正一職。州郡的大人物都在忙大事，里正才是朝廷的神經末端，里正在這時，不間斷地接收反覆衝突的命令、無恥癲狂的索求，還有哭喊哀號的親朋，叔父趨於崩潰，很多時候奔走四鄰而不歸。當竇建德總算能正當地透過識字的能力去閱讀，他的開心和絕望在第一天翻著古代地公文同時發生，因為當時的他，終於知道他穿越到哪。
穿越後的竇建德，當時叫作虬娃的他，他急眼了，看起來不只隋楊廣大業七年那場殺戮，齊高緯武平六年到七年這一段時間對於消滅平民人口也是很努力啊。要知道，當時老竇家全宗族的男丁被征發到極致，沒人爭搶是因為真的沒有成年男人了，甚至只能讓快十八歲的小叔挑大樑擔任代里正。但高齊的荒唐持續地看不到盡頭，癲亂的政令如下冰雹似，卻又沒有停下的一刻。
所以，竇建德非常著急，他對高家皇族和滿地面的世家大族實在好感欠奉，穿越前的知識他判斷只要能熬過著武平六年到七年這場戰亂，到了後續的周和隋，就能相對地穩定生活個幾年。竇建德滿心期望至少能保留家族的人口，在古代，宗族人多能團結互保，就是有希望，他想多活家人，還有宗族和鄰里能多活，就多活…也許這樣做，能彌補先祖失去家族親人、宗族凋零的遺憾。
但穿越後的竇建德他知道，自己必須展現出讓人信服的超能力，要不然就單純只是個聰慧可愛惹人疼的萌娃耳。在這場古代真人版狼人殺中，跟官衙高門、世家豪族、大佛寺院，以及再一次覆蓋全場的武川鮮卑等等這些殺才一起同桌，他得替平民這邊做點事，因為他自己就是平民陣營的，一輸就是全滅啊…。
還好這場古代真人版的狼人殺，牌可以自己設定，只是一般平民、農戶、兵卒無法，但官員、世家、僧侶可以，喔，對了，穿越者也可以。
他覺得自己得是預言家。
這時候人人對未來迷惘，害怕逃難和死亡，為了多留點宗族的人口下來，必須有些超越時代的騷操作，才容易被迷惘的人們接受。倘若待至鮮卑入華，在周和隋的連續安定，國朝只要有體制，國人對於秩序的追求，會促使官吏的嚴謹按察，自己的表現若太過於凸顯，會太招人注目，若引來鮮卑人的興趣，在周武大遷、隋文大徙時參與這難得的人口交換馬拉松，被注意到而被迫邀請加入，那就只能睜眼登出了。
還好的是因為穿越者優勢，竇建德展現的知能應該比歷史上的先祖發展更快，他的母親盧氏，認為他的大兒虬娃二歲識字，說話奶聲軟糯又有條理，如此聰慧，於是逢人便稱大兒是麒麟兒、燭龍子。因為當時情勢很危急，在丈夫竇巽元被征發，生死未卜，二叔、三叔甚至宗族超過成年的男人被徵走後也都渺無音訊，自家胖娃兒這麼聰慧穎達，是麒麟兒、燭龍子，便成盧氏心中的依靠，也讓旁人知曉老竇家有後，福澤綿延。
當然，走白道的官衙高門、世家豪族、大佛寺院的慈悲人士，也才不會一直對老竇家的女眷、孩童，還有分配給男人們的桑田有過多的想法，想幫忙目前成年男人都不在的老竇家的宗族，照顧、管理、收納…消化。
都是饕餮，吃人的妖魔。竇家大婦盧氏恐懼又勇敢地採取輿論，小叔竇兌貞亦是努力面對官衙高門、世家豪族、大佛寺院對里正所求，撐住代里長的門面，因為不只他們一家，他們的鄰里都是一樣的狀況。
在有這個天資聰穎的娃兒的基礎宣傳上，再加上這個操蛋的時代特色：神仙菩薩漫天游，妖鬼怪異多如狗，竇建德他才能利用裝神弄鬼，真正說服母親和叔父，進而影響宗族鄉鄰，讓他們願意泅游田土與避難地間。
要不然這殺局實在太不公平了，整整魏晉南北朝將近四百年，平民像草芥一樣割了一茬又割一茬，還不能投票驅逐任何反派陣營出場，平民陣營實在太慘了，更何況自己現在是平民陣營這邊的。而且竇建德這也不覺得自己真得是裝神弄鬼，真要他說預言，穿越者的他可是比當代天師還要正統的預言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