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亂世中的平靜難能可貴，親人相聚更是喜上加喜。
接下來這一兩個月，各處消息閉塞，謠言倒是天天更新，鄉里各村落多是一驚一怍，但在竇巽元回來後，狀況倒是慢慢穩定下來，原因無他，敗兵歸鄉，消息累積多了，自然就能歸納出有用的消息。
好消息是三叔竇震利回來了，但是二叔還是沒有消息，目前根據各家敗退的行伍傳遞的消息，周國的軍隊一路秋毫無犯地接收各地請降，當然還是有一兩個村落滅村，但也只能默默接受這個現實…連高家皇族、世家大族都投降，散落各地的敗兵，又如何能挽救天頃。更何況…高家皇帝實在讓兵民一體的草民很難為其努力，按照這群精神病的做法，沒跟著周國追殺他們，是俺山東人仁厚了，還得捏著鼻子認他們是漢人皇帝。
現在的竇建德，既然已經知道人生三問的前兩問，那第三問他的答案也很簡單，他想好好活著。
穿越這四年的自己，在生活中發現，能傳承子孫到現代的先祖，他們的韌性可是最頑強的，竇建德抬頭看著未被歷史記載的父親，歷經滄桑卻又洒脫，眼中全是家人和族人，族人也在這幾年撐了下來。
竇巽元回來後，小叔就立馬交接里正職務給兄長，自己除務農外，除非大哥交代，否則不碰任何政令。三叔竇震利一回來，隨即與兄長竇巽元回報這幾年狀況，之後也就去縣衙官府轉換身份，跟著兄長處理族人度田、均田以及買賣一事。至於二哥終於傳回消息，竇艮亨莫名其妙跟著郡守降周，現在被調在一位尉遲將軍下面做事。
在老竇家沒有狗屁倒灶的家庭或是大家族肥皂劇的劇情，都是紮紮實實地在過生活，竇建德品了品，也許這是歷史上，自己能以仁義聞名的家庭教育原因吧…。
周風捲殘雲似的幾個月內攫取齊國的剩餘勢力和統治區域，竇巽元笑道：「我們家四郎終算娶妻，要是阿爹阿娘在…竇巽元嘆口氣，應該很高興吧。竇兌貞也是尷尬地笑著，能娶到家世這麼好的寒門女子，也是高齊爛政的餘韻。在武平七年二月十五日，朝廷下達了一道殘酷的命令：強制搜括全境「雜戶」（特殊身分的平民）家中的女子，凡是年齡在十四歲以上、二十歲以下且尚未出嫁的，必須全部集中到尚書省。如果有家長敢私自隱匿、不把女兒交出來的，家長將被處以死刑…那一陣子，家家喜慶，趕緊把女兒嫁出去以免進宮變成屍體給抬出來。竇建德的小叔也莫名其妙娶了親，雖然寒門還可以稍稍抵擋，但禁不起皇帝會不會突發奇想，讓恐懼升級，所以他也娶到邢家旁支庶女。竇建德還在熟悉這時代的社會文化背景，自小就被盧氏養育，所以沒反應過來，但從竇巽元的角度看來，這算是高攀了，不過也不是老竇家刻意追求，只能說在文化程度比周高的齊，走行政的官員也人人自危，願意結交三代農人兼武夫自保或是託付，也真是讓現代人難以想像。
竇建德在旁邊當乖小孩，聽著父親和小叔討論這段姻緣，竇建德也咂巴著嘴唇品出味來，這邢氏來自邢家支脈，邢家的家世不錯，邢氏女嫁給小叔是屈就了。但也就邢氏女意屬竇家四郎，堅持之下，邢家也是吞了下來。畢竟，當下除了其他世家小妾或是進宮當女官，老竇家的平民以上，寒門未滿，也還是可以考慮考慮的。邢氏女表示意屬竇家四郎，邢家急著打聽一下，得到訊息是這家族也還算老實本分，這代里正也是熱心，能公平辦事，也不知道是不是緣份使然，竇建德這小叔的確這兩年幫助邢家這旁系家族很多。
高家皇帝的政令越催越急，邢家焦急之餘，又知曉竇兌貞的祖父至父兄，都是文宣皇帝的勇夫，也就玉成這對鴛鴦。竇建德在旁聽聞也是啼笑皆非，啼得是這讓很多女子陷入悲慘的境地，笑得是若不是這精神病小皇帝亂搞，這對平民而言，是青鸞落入泥巴水坑的事啊。
總之，對老竇家來說，是件喜事。竇建德回憶一下穿越前，家譜記載從北魏、東魏，到北齊這段空白，應該這段的戰亂讓無限趨近平民的老竇家損失慘重。穿越為竇建德後，他開始了解政權更迭的戰亂，加上時不時天災引發的饑荒和勞役，宗族逐步離亂散佚，祖父那一輩的僅存幾位老人。老竇家漸漸衰落成只有幾個家庭的組合，也能堪稱宗族，自胎穿竇建德後，才知道原來上一代有兄弟四人這麼多，在戰亂農民大量減少，官府還算認真推動均田制的背景下，多生勞動力也才合乎農民生活的樣態。那後來怎麼歷史記載建德父歿，鄉里送葬者千數，卻無提及家族親人參與記載呢？而史書上唯一提及的親戚，還是姻親，在大業七年的老竇家滅門血案後，續弦的曹氏的家族成員，如妻弟曹旦，他也是信而任用之…但凡宗族內有人能舉用，又怎讓曹旦留名？
要知道，歷史中的竇建德看重情義，擔任里正時，鄉里贊之，盜賊避之，擔任二百人長後，其二百人隨校尉奔走而不離棄，舉兵後屬下將領常以兄視之…這也許就是歷史上的竇建德對親情的遺憾吧。這一世的竇建德胎穿後，他引導竇家策略性轉進到像珍珠串連的高雞泊，他判斷應該很大程度保留家族的人口，宗族其他人先不管，最起碼叔叔嬸嬸們都活下來了，而透過高緯這小皇帝的騷操作，讓老竇家全族都有機會婚娶了…這個沒有固定名字的鄉里就可以稱作竇家里…了吧？
「咦？高雞泊？」竇巽元咦了一聲：「哪裡啥時改名叫這名啊？」他聽著弟弟跟他說明虯娃的聰慧，乖巧懂事、舉一反三、認字快又說話條理…妥妥地神童樣，做父親的也是聽得有趣，直到竇兌貞說到，他覺得虯娃帶他們跳脫農民離田即亡的心態，用「樹挪死、人挪活」的思維去避難時，他忍不住困惑地問了弟弟。
竇兌貞也愣了一下，笑著說：「啊，大兄，虯娃就這樣叫哪邊啊，我原本還聽不懂啊。」
竇建德也傻了，後世都這麼說啊，難不成我搞錯了，總不會是梁山泊吧？
竇巽元笑著說：「碁泊怎麼變成雞泊啦，那個高字是怎麼來的？」
竇兌貞打趣地轉頭問充滿問號的胖娃兒：「虯娃，你怎麼說啊？」
竇建德看著父親和小叔樂著看他一臉窘樣，他也大方地笑著說：「父親和叔父，我只是聽說哪裡有大泊，還有無數小泊串連，想說可以躲到哪，當時又夢到…」
「夢到啥？」竇巽元饒有興趣的詢問，這娃兒給他的驚喜太多了。
「夢到日出，有雞鳴於東方，然後站在高處，我就直接說高雞泊啦。」竇建德靦腆的笑著，竇兌貞睜大眼睛直呼神妙。
竇巽元看著自己四弟的興奮不已，也是搖頭，這個小弟什麼都好，就是太著迷於尋仙求道，對這種夢中入神都充滿期待。竇巽元摸摸兒子的總角垂髫，竇建德內心苦笑，都四年了，還是不習慣，但不想破壞先祖的父母親子體驗，他還是盡量回憶自己小時候跟親戚小孩在這個年紀的感覺。
但竇建德沒想過這個湖泊不是一個大湖泊，而是星羅棋布互相連接的湖泊群，而且原來名字居然不是他記憶中的名字。得說竇建德在三歲多的時候，為了想辦法讓老竇家動起來，相信離開田地去躲避盜賊…或兵賊，不會變成失去戶籍的亡人，他真是操碎了心。因為，即便穿越過來的竇建德，他知道一年後這個高家皇族將倏然倒塌，所有官衙高門在選邊站傷透腦筋，世家豪族又要開始新一輪的兩邊下注，大佛寺院趁戰亂保留清淨地的名目大肆收田納亡，根本沒有人會理鄉下地方的人跑去哪然後又從哪跑回來！為了讓宗族和鄉鄰能多活人，竇建德想到離家鄉最近的三大造反聖地：長白山、高雞泊、豆子䴚，最近的就是高雞泊。這些地方的特色就是未開發或是開發不易，雖然古代封建王朝統治下山澤川林說都是國家的，但也要設置虞官管理，目前除了收稅的貪吏外，基本上在地鄉民們為了能補充食物跟柴薪，可能比官衙還要熟悉這些地方…。至於盜賊會不會躲藏在哪裡呢？竇建德表示，本鄉本土的不會有盜賊，你看到的都是鄉里鄉親，自己州郡的都是友善的自由人民。
難怪那時候，三歲多的竇建德，靠裝神弄鬼的唬得四叔父一愣一愣，卻又反應不過來高雞泊的路線和可能性，原來是因為名字跟後世流傳的不一樣啊…或是說其實有個以訛傳訛的過程，但是把最後的結果當作是自古以來流傳的記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