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圓之夜,玉央與月朧踏上蒼岫崖——一座處處透著詭異的山。霧濃的將人看不清,山路自行改寫,魑魅魍魎在暗處佈局,只等兩人走進圈套。銀杏脈在血裡甦醒,遇見了心心念念的人;巫女單槍匹馬和眾手下交戰。兩人各自面對痛苦,對抗人與詭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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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山腳往上走的路,玉央心裡已經記不清模擬過多少次了。
可那天的風不對勁。
樹葉全部往同一個方向倒,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梳過。
山路的霧不是從地面升起,而是順著樹幹往下流的。
玉央握著折扇,低聲問:「真的沒走錯?」
月朧看著手機上的地圖,指尖微顫,呼出的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蒼岫崖……一直都在這裡沒錯。但我們收到的信,時間是祂選的。」
那封信飛落在他掌心的重量,此刻壓得他喘不過氣。
玉央抬頭看向前方的山脊。
蒼岫崖從遠處看就像一柄巨大石刃,半插在雲層裡。
白日豔陽下,它整座山體卻像在散著冷煙。
他們繼續往上走。
最開始只是風。
接著是沉寂。
山林裡連蟲聲都沒有,那種安靜不自然得像布景。
月朧忽然伸手,把玉央往他身後護:「小心,路……變了。」
她一愣,再看地面——
方才走過的山徑竟像被抹掉一般,成了一條光滑的石面。
背後的路也不見了。
玉央指尖發冷:「魑……?」
月朧搖頭:「比魑更早。」
他們都知道:
能改地形的是魑,
能改方向的是魑,
但能讓整片山安靜下來的……只有魍。
再繼續往前,路變得幾乎垂直。
玉央用抓鉤甩上岩壁,把繩子固定後,月朧先攀,她再跟上。
月朧邊抓岩縫邊說:「這山……好像在呼吸。」
玉央抬頭,看見碎石無風自落,落進深不見底的霧裡。
她的心驟然一縮。
「不是山在呼吸。」她低聲說,「是霧在聽我們說話。」
月朧沉默。
霧似乎真的把聲音吞掉了。
越接近崖口,越不像人界。
最後一段坡,幾乎要用爬的。
玉央手剛撐上崖邊,指尖接觸到地面,地面竟微微凸起「回應了她一下」。
像輕悄悄抵住她,示意:我知道妳來了。
玉央整個人僵住。
月朧抓住她的手,把她拉上來。
兩人站起身,看見——
雲層在腳下翻湧,被上升的山風撕開一道道缺口,像白色海浪不斷拍擊著蒼岫崖的邊緣。
蒼岫崖的稜線在雲霧縫隙中裸露,如一把倒插在大地上的巨劍,寒光從岩面深處透出。腳下的青黑岩石冰冷堅硬,天然的紋理像某種古老陣法的脈絡,從崖頂一路延伸到群山深處。風從斷崖下呼嘯爬升,每一次拍上來,都像要把人整個往外推,把呼吸刮到發顫。
在這裡,離天空很近,離死亡也一樣近。
玉央深吸了一口氣,胸口發緊:「這裡……怎麼像祭壇?」
月朧看著天然岩紋,像陣法、像脈絡、像被埋了千年的符骨:
「因為確實是。」
忽地,一陣濃霧從腳上漫上來,感受不到寒冷還是溫熱,卻沈重又輕飄。
霧白得像能把人吞沒。
玉央僅能看見月朧模糊的輪廓,她伸手想抓他——
霧忽然散開。
祭壇的紋路消失了。
眼前,不知何時出現了——
那座廟。
破敗的瓦檐、折斷的柱子、青苔覆滿的門匾。
是那座出現在山澤、出現在幻象裡、出現在奇異之地的廟。
玉央的心在胸腔裡猛地一下。
不是走到的。
不是看見的。
是「突然存在」。
熟悉的破瓦殘梁、殘缺神像、風裡掛著碎幡。
玉央喉嚨發緊:「怎麼又是……」
他忽然轉頭看她,謹慎:
「玉央,我們是不是……一直在祂設好的圈裡轉?」
她沒法回答。
因為就在此刻——
廟門內,似乎有身影站在黑暗中微笑。
月朧垂眼,深吸氣:
「不只是魍。這些詭異……好像都在等我們。」
風聲像人笑,像人哭。
兩人對看一眼,牽緊彼此的手。
點點頭。
一步、再一步,跨入廟門。
轟——
世界立刻翻轉。
地板消失,腳下變成無盡深淵。
像整個人被拋入山腹的最深處。
月朧的指尖死死扣著玉央的手。
玉央更用力抓緊他,生怕一不小心弄丟。
墜落不知道持續了多久——
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上下左右。
只有兩人的手,是最後的實體。
下一秒,他們被粗暴地甩到堅硬地面。
四周,是環山的巨大峽谷。
像天然祭壇。
地面刻著天生的岩紋,彷彿陣法架構。
石柱像劍,裂縫像獸口。
崖邊雲海翻湧,像隨時會把人吞掉。
玉央咬著牙爬起來:「月朧?還好嗎?」
風聲像人在耳邊低語:
“來——了——”
月朧撐著岩壁坐起來,伸手往包袱和地上探尋:「……核心。」
玉央的背一涼:「核心怎麼了?」
月朧臉色蒼白:「核心不見了。」
玉央瞬間僵硬。
周圍的風突然靜了一拍,像山都在屏息。
「唷。」
熟悉而空靈的聲線在背後響起。
玉央急急轉身。
魍站在岩柱陰影裡,姿態閒散,好整以暇的指尖玩轉著一個白木面具。
「來了。」魍含笑,目光溫涼,「我帶她來看風。」
玉央嘴唇發白,握緊折扇:「……她在哪裡?」
魍抬眼,示意她往山林方向看。
山風吹過,風裡浮現一串輕盈的笑聲——
半透明的小人影穿梭在峽谷邊的石柱之間,步伐緩慢、空洞、安然。
其中一個小人手腕上——
綠色的醫用手環晃了一下。
那分明是母親住院時的手環。
玉央瞬間失神,像所有力氣在心臟一瞬被抽乾。
她追前一步:「媽……?」
小人影毫無反應。
甚至沒有看她。
它像枯葉,被風輕輕帶著走,沒有意識、沒有方向、沒有她。
魍的聲音很輕,像在講一段農村故事:
「帶走心的人是我,但我留了形,給你們一點安穩。」
「你要她回去,還是要她幸福?」
玉央胸口像被尖刀硬生生撕成兩半:「你管這個叫幸福?」
魍不爭辯,只抬手指向翻湧的雲海:
「沒有痛,沒有病。
人世的愛,多半只是要對方留在你的世界——不問對方的苦。」
祂抬眼看她,語氣像長者:
「你要哪一種?」
玉央啞住——像喉嚨裡塞了一塊石頭。
她不知道自己該哭還是該吼。
月朧抬起手,擋在她與魍之間。
「她要的是選擇權。」
魍眼底微微一動,像終於確認兩人到了「該抵達的地方」。
「所以你們來了。」
語畢,魍把玩轉許久的面具輕輕戴上。
下一瞬。
人形現身。
白髮如瀑,長到垂落地面,隨風微飄;
衣袍像水墨暈染般流動;
周身一層薄薄的白光,不似鬼魅,反像某種古老儀式的人仙。
眉眼溫和,卻像能看透所有生死。
玉央心裡一陣寒:
沒有臉、沒有皮膚、沒有五官的魍絕對都比這個「人形」好應付。
因為現在的魍,看起來更像「神」而不是詭異。
風驟然逆轉。
崖頂四方的影與光同時一震。
地面岩紋像被啟動,亮起一絲絲青白線。
玉央瞳孔驟縮:「那是——!」
她還沒反應過來,狂風捲起碎石,原本穩固的岩壁像紙頁被翻開,石柱移位半寸,卻改變了整片峽谷的氣流走向。
幻象、霧、影同時炸開。
兩人瞬間被吹散。
那不是風吹開的,而是像有一隻巨大的手伸進風裡,直接把他們往相反方向「拋」出去。
玉央被抬離地面,整個人往後倒飛,她伸手、撐著風、指尖在空中死命抓。
玉央的心臟像被攫住、往下拖,她尖聲喊:
「阿朧——!」
月朧也伸手,可風像刀,把兩人中間切出一道看不見的深溝。
他的輪廓在飛散的碎光中迅速被拉遠,像被一塊一塊從玉央視線裡「撕走」。
最後玉央聽到的,是魍輕輕的一句:
「那就先活過今晚,再談幸福。」
像溫柔,又像審判。
峽谷像張開了口,吞下了兩人的方向。
——
水面靜得不自然,像一張薄膜。
我一腳踩進去,寒意從腳底竄上後頸。微風繞著我打轉,視野只剩模糊的倒影。
幾秒的恍惚之後,我才意識到自己身在一個環山的澤地。四周被岩壁包圍,水色暗沉,空氣裡瀰漫著濕土與血腥的味道。遠方偶爾傳來低沉的回音,不知是風,還是誰的嘆息。
我深吸一口氣,逼自己冷靜下來。那股混亂的氣流裡有些東西——不屬於人,也不屬於風。
我轉動目光,緩緩環顧四周,腳步極輕。就在那一瞬間,橈骨像被燒紅的鐵刺穿。我整個人一震,匕首從手上脫落。
我抬起手,看到手臂上的銀杏紋浮現出一種詭異的光。
它原本的銀白正一寸一寸滲出血色,像火焰往上竄,燒穿皮膚、滲進血管。
我屏住呼吸,能聽見自己心臟的每一次跳動——那節奏不再屬於人類。
那一刻我明白了。
因為我踏進的……不是普通的山崖。
是魑的廟——而魑的廟本身,就是出現在祭壇之上。
魑不需要言語、不需要幻象,那片古老的地勢會自己辨認闖入者,會自己啟動。
我踏上去的刹那,祭壇和我均被喚醒。
血在推動氣,氣在衝擊脈。這不是單純的「反應」,是轉化。
我的血脈已經過渡成心脈——銀杏脈的最終型。
祭壇的力量從地底竄上來,像另一顆心臟在我腳下跳動,強行牽著我的脈系一起跳。
能量在體內翻湧,像暴潮湧過四肢百骸。
我伸開手掌,空氣裡的霧都被排開,水面也隨著心跳起伏。
那是一種陌生又熟悉的力量——太強大,強大到連自己都覺得害怕。
遠處忽然傳來幾道細碎的聲音,像有人在低語。
「糟了,那傢伙覺醒了!」那聲音輕浮又焦躁,屬於魎。
「魅,怎麼辦?祢會被反噬的。」平緩卻透著顫意,是魑。
「不只是我,他的能量越來越大了,我們不久後會難以牽制,更不用說吸收。」那是魅,聲音壓得極低。
「不好,他聽見了!」魎的聲音猛然拔高。
「看我的。」魍拍拍雙手站起來。
下一秒,霧氣湧起。
魍散出薄薄一層灰霧,輕飄飄覆在空氣裡,像是為世界蓋上帷幕。
我一陣耳鳴,剛才聽到的聲音瞬間斷裂成碎片,像被人從記憶中抽走。
我皺眉,感覺腦海有一瞬空白,卻又不記得為什麼心會這麼亂。
我在水面上跪著,呼吸紊亂,耳邊全是潮聲與心跳。就在我以為那只是恍神的時候——
她出現了。
霧的深處浮出一抹光影,一個人影從水面緩緩走來。那身白衣仍舊是舊日的樣式,袖口沾著微光,髮絲在風裡飄散。
我愣住了,連呼吸都忘記。
——那張臉。
——那道柔軟的笑。
那是我以為,再也見不到的人。
喉嚨裡的氣全被掏空,我只發出一聲幾乎破碎的低喃:「……玉炎?」
她朝我走來,步子輕得像一片落葉。光從霧裡灑下,照在她的肩上,像月光。
她的眼神仍是那樣——溫柔、沉靜、帶著能讓世界安靜的力量。
她的笑依舊含著一絲熟悉的弧度,卻比記憶裡更柔和、更遠。那笑在霧裡散開,像一朵在水面上融化的花。
我的胸口一緊,疼得幾乎無法呼吸。那是刻在骨子裡的思念。
我張開嘴,想說什麼,聲音卻發不出。
她抬手,朝我伸出一隻手。
那手比我記憶裡更細,指尖泛著微光。
我撲過去。
幾乎是本能。
我抱緊她,像一個漂泊太久終於抓住岸的孩子。她的衣裳有淡淡的冷香,像古老山寺的焚香氣。我的手顫抖著,指尖掐進她的背,唯恐再一次失去。
她沒有推開,只是輕輕地,將手覆上我的頭。
那手掌很溫柔,指尖順著髮絲滑下,撫平了所有歲月裡的痛。
我幾乎要哭出聲。
我的世界在她的掌心裡被重新拼回來。
所有壓抑的思念、愧疚、悔恨在胸口翻湧。
我張口想說「對不起」,卻什麼也說不出。
我想告訴她我一直都記得。
她微笑,語氣一如往昔:「別再掙扎了。」
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一種寧靜的催眠。
「留在這裡吧,你不需要再累了。」
我怔怔抬頭。那語氣太溫柔了,溫柔得不像現實。
她的眼神裡沒有責怪,只有包容。
我幾乎想就這樣閉上眼,讓這世界停在這裡。
她抬起手,在空中慢慢畫出一個圓。
霧被她的指尖撥開,圓中浮現出另一個世界——
那是玉央。
她蜷縮在地上,全身是傷,血混著泥土,臉色蒼白得像紙。
有人在狠狠踢她的腹部,她卻連喊都喊不出,只能用手護著心口。
我全身發抖。那畫面太真實了。
我聽見自己心臟砰砰作響,呼吸像被火灼。
「不……玉央……」我伸手去抓那畫面,指尖卻穿過光芒。
玉炎捧著我的臉,聲音再次響起,柔得幾乎要融進我體內:「只要你把心獻出來,就能讓她活下去。」
我愣在那裡。
她的手依然在我頭上,溫度柔軟。那是我熟悉的溫度,是她在無數夜裡護著我的溫度。
我抬頭看著她。她的眼眸裡倒映著我自己——狼狽、血污、孤單。
她微微傾身,額頭輕輕貼上我的鼻子。
「你已經做得夠多了。」她低聲說,「她會活下去。你要做的,只是讓我接手。」
心臟狂跳,銀杏脈在體內發出低鳴,銀光外溢。
我感覺自己像被拉進深海。思念、愧疚、痛苦交錯,幾乎要讓我屈服。
她的話像鎮靜劑,又像催眠。
我聽見自己喃喃道:「……玉炎……我真的累了……」
她微笑,額前的髮絲落在我臉上。
「我知道。」她說,「所以,把心交給我吧。讓她代你活下去。」
⸻
風像刀子一樣刮過岩壁。
玉央被震得耳鳴,喉間一陣腥甜。
「阿朧!!」
她撐著地面站起來,聲音被風撕得破碎。
回音卻只剩下峽谷空洞的迴響。
「阿朧?月朧?」
沒有回應。
沒有腳步聲。
沒有他。
自己之餘峽谷變得渺小。
她用力深吸一口氣,逼迫自己冷靜——現在慌了,誰也救不到。
岩壁震動一聲沉響。
下一秒——
影子從四面八方竄出。
影子不是一個。
是十幾個。
像從岩壁的縫、霧的底、石柱的陰影裡同時抽出來一樣。
每一個人都筆直地站著,如同等待指令的兵士。
每一個都有完整的步伐、穩定的呼吸。
每一個眼裡都有光——那不是被魍奪殼的小人,而是「真正的活人」。
魍保留自我的、最危險的手下。
玉央一瞬間屏住呼吸。
一個男人從最前方的影裡走出,面容粗獷。
「玉央。」
他叫她的名字,直盯著她點頭致意,下巴的舊刀疤,象徵他過去曾反抗、曾掙扎,但如今眼神卻冷得不像人。
「你不該在這裡,更不該活著。」
「上。」
幾把長刀同時破風襲來。
不是試探,是處決。
玉央彈開第一柄、偏移第二柄,卻避不過第三柄的刀刃重擊。
那力道沉得像巨石,直接砍在她肩上——
痛意炸開,鮮血嘩啦啦撒在地上,她被震得半跪。
第四個人從斜上方撲下,腳尖幾乎踩到她臉側。
第五、第六柄刀從左右同時夾擊,她只能翻身滾開,扇骨在地上摩擦出火花。
她努力將整個人往前撲,還未翻身站穩,兩三個武士立刻補上攻勢。
刀光像亂雨朝她砸下。
玉央抬扇、轉腕、側身躲避,每一次都幾乎擦過皮膚。
扇骨震得虎口發麻,她的手臂已經開始失力。
「……可惡……!」
第七個人從背後襲來——
一記膝撞狠狠撞在她腰側。
玉央被撞得整個人向前跪倒,喉間一陣腥甜,血吐了出來。
還沒能喘息,另一把刀的刀背重重打在她後肩。
她被迫伏地,手臂顫到撐不起全身。
所有人圍上來。
有人用腳踢她的背。
有人揮刀砍向她抓扇的手。
有人冷冷說:
「魍說了,把她筋骨打斷,不要殺。」
腳再次踢中她的腹部。
玉央蜷縮起來,痛得發不出聲,只能用手護著心口——
那是她本能最想保護的地方。
「……阿朧……」
她喉音破碎,像從胸口擠出。
回應她的不是月朧。
是更多刀鋒。
有人抓住她的髮,往後一扯。
另一個人舉刀,要往她鎖骨砸下。
玉央咬牙,扇骨猛地一張——
噠!噠!噠!
三枚毒針反射出去,射中最前面三個人。
他們怔了一瞬,動作開始僵硬、顫抖。
「她有毒——退!」
但人潮沒有散。
那只是第一波。
第二波、第三波影子從更遠的裂縫裡冒出,源源不絕。
整片峽谷裡,像是魍在用手下的網,一層層往她身上蓋。
玉央喘著氣,胸口一陣又一陣地抽痛。
轟——!
整片地勢猛然傾斜,她整個人被甩飛出去,滾過碎石、擦破手臂,麻麻的痛。
是魑。
是魑在改變地貌。
一塊塊石板像活著一般翻覆、改道、陷落。
彷彿整座地形變成棋盤,而魑正在隨手亂動棋子。
玉央剛站起來,腳下的地面又突地一陷——
她整個人往下滑,摔進一個錯置的斜坡,身體撞上岩壁,肩胛骨一陣火辣辣的痛。
「我……!」她咬牙,拂開臉上的血。
魎在半空裡大笑,笑聲像孩子又像妖物:
「就是這樣,魑!摔下去呀,再摔一次——再摔一次嘛——!」
魑在高處,眼神平平淡淡,嘴角卻不自覺隱隱帶著殘忍的笑容,雙手游刃有餘的彈奏整個地盤。
巨石橫衝過來,她翻身躲過,腳尖死撐在岩面裂縫間。
空氣又一震,巨石突然分裂、合攏——
魑不只是在改地形,祂在「玩」。
陪魎玩她的命。
玉央爬起,甩開扇,風刃掠過,直劈魍的手下。
對方用刀格住,兩股力碰撞,火花飛散。
「你們為什麼……還保持自我?」她咬牙問。
面容猙獰的武士冷冷道:
「魍的恩澤。」
「哼,那叫囚禁。」玉央反擊,扇骨一展,無數毒細針直逼喉頸。
男人脖頸一顫,動作開始滯慢。
他用刀撐著地面,單膝跪地。
玉央眉眼冷如刃。
對方後退,但沒有倒下。
他們的動作不像面具使那樣空洞,而是極其精準——
他們活著。
卻把命交給了魍。
水下突然傳來低鳴。
是魑又在動地。
地面斜翻,玉央整個人被彈起,像布偶般摔向另一側峭壁。
她在最後一秒踢上石柱,借力反彈,落地跪了一膝。
肩頭一陣劇痛,她喘得胸口像要裂。
「……阿朧……」
她喃喃,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叫他,還是為了叫自己撐住。
魍的另一個手下撲上來,長刀寒光直逼咽喉。
玉央反手抓住刀背,掌心被割出一條深口,血淋淋地沿刀身滑下。
她握緊刀背,往自己方向一拉。
敵人的身形失衡。
她抬肘、撞胸、折刀——
冷光一閃。
一個女人的後腦被切開。
手下倒下。
但她沒時間喘息。
魎在上方翻身,像孩子看到玩具裂掉一半,興奮得扭曲尖叫:
「啊——壞掉了!那換下一個——換下一個——!」
整片岩地開始崩裂。
玉央被震得踉蹌,扇骨幾乎握不住。
她能感覺腳底每一寸地都在被魑「切換」——
上一秒是平地,下一秒是斜坡、峭壁、倒吊的牆。
她在被拋來拋去。
像魑在玩跳房子,而她是被跳來跳去的「石子」。
終於,魍的四個手下逼近,手握長槌,力道沉重如山。
槌頭帶著風壓揮下。
玉央抬扇格擋——
整個人被槌力震得倒飛出去,背部狠狠撞上突出的岩角。
她嗆出一口血,視線一瞬間白成一片。
胸口燃燒般地痛。
她知道自己肋骨至少斷了一根。
玉央被擲向地形另一面尖角,腹部又被踢上第一記。
她被踢翻在地上。
蜷縮成一團。
血混著泥土。
臉色蒼白得像紙。
男人抬腿又是一腳——
她整個人抽震,卻連喊都喊不出,只能用手緊緊護著心口。
「……月朧……」
她氣音顫得像快碎掉。
不能倒。
不能死。
她還要找他。
持錘者們再次靠近,抬起武器,像是要把她砸成碎肉。
玉央咬緊牙,扇骨往地面一插,身體一旋、扭腰、踢腿——
腳跟直踩在槌手膝蓋側。
「喀」一聲。
膝骨錯位。
男人女人跪下。
玉央翻身,一記肘擊撞上對方肩胛。
持錘者倒下。
遠方傳來細碎的聲音,是詭異們在上方俯視位於兩個區域的她和月朧。
魎的聲音再次變得清晰。
「玉央,你知道嗎?」
是魎的聲音,像孩子一樣嘲笑:「你的小男朋友快要殉情了!為了他心愛的玉炎!」
玉央瞳孔猛縮。
還來不及反應,魍輕飄飄落下一陣霧。
霧進入她的肺。
進入她的腦。
「不……不可能……」她嘴唇發白。
玉炎的臉、月朧的跪姿、溫柔的錯覺
全部被植入她的記憶。
魍輕語:
「他選的不是妳。」
玉央腦中轟的一聲。
「謊……你們在說謊……」
魎大笑:「他真的很愛玉炎喔——你不知道嗎?他快把心獻出來啦!」
玉央胸口一緊。
那種被背叛的痛竄上來,像要把她整個人撕成碎片。
「……騙子……」
「月朧……騙……子……!」
她努力擺脫恍惚,嘶啞地吼。
他怎麼可以這樣?他不是愛我的嗎!
不是說好要結婚嗎!
去死吧!
——玉央的心臟猛地抽痛。
藏在體內,以銀杏脈與巫女氣息調製的毒釋放了。
像火灼般通過血管。
玉央整個人一震,跪倒在地,喘著——
視線從混濁轉為清晰。
霧像被撕開。
她忽然想起——
準備戰事的那三天,院子裡的那段對話。
那是出發前的第二夜。院子裡只剩下風聲。
月朧在檐下收束銀杏脈,玉央盤著膝坐在石階上,看著他眉頭皺得快打結。
月朧眉頭緊蹙:「……你想在我內臟裡放毒?」
她說:「是恢復自我的毒。魎能洗腦、魅能腐心、魍能奪魂……我們任何一個被抓,都可能失去自我。」
她盯著燭光的影子,語氣比自己想的還平靜:「只要我們對彼此起了殺心,毒就會被牽動,會讓自己清醒。」
他沉默地看著她,看到一種會傷到自己也在所不惜的固執。
月朧低聲:「可是……這樣,也是會中毒。」
玉央朝他笑,比刀還堅決:「我們有核心。實在不濟就用同樣的自己的能量慢慢解毒。」
「只要能喚醒自己……總是值得。」
——
「喂。」魅無語。
「沒事兒,這樣才好玩嘛。」魎的影子竄來竄去。
玉央吐出一口血。
胸口還是痛,但意識全回來了。
魎從上方俯視她:「喔——醒了耶。」
玉央站起,全身搖搖晃晃,卻充滿不得不的殺意。
沒有核心,那她就自己捕。
她抬扇,毒針如雨落。
魍的手下一個個倒下。
但就在每個人死亡前一瞬,魅總會伸出長長的影子。
紅光一閃。
核心全被奪走。
玉央看著那迅速飛逝的紅光,感覺毒液開始透過心臟蔓延。
她咬緊牙往前衝。
但魎的影子飛快從裂隙底下竄出,像一條黑色泥鰍,纏上她的腳踝,尖叫著:
「不要走——這裡!陪我玩——!」
玉央心頭怒火猛地爆開。
她倒退一點,抬起扇骨,狠狠往魎的影體劈下。
噗——!
黑影像濺開的墨。
魎痛得尖叫,影子劇烈扭曲:
「痛痛痛痛——你打我!!你竟敢打我!!」
她一股勁還在,轉身無數細針往空中的魑射去。
地面震了一下。
但這次沒有亂翻——
而是裂開。
魑的地勢失控。祂被大量毒針刺穿,狀態大亂。
玉央踉蹌後退,胸口痛得發麻,卻被那一道光吸住了視線。
——一個發光裂縫裡的畫面。
她愣住。
裂縫中,像半透明的鏡面。
鏡裡是一片水澤。
霧極厚。
在霧的中心,有一個白衣身影捧著月朧的臉。
而月朧跪在她腳邊。
銀杏脈變得血紅,在肌理間悄然伸展,沿著骨脈鋪散至四肢百骸,像在燃燒。
他手放在心口——
他要把核心掏出來。
玉央心裡的世界轟然倒塌。
她吼出來的聲音,帶著整個胸腔的撕裂:
「阿朧——!!不准!!!!」
裂縫開始闔上。
玉央不顧一切衝去。
碎石割開她腿。
風刮裂她臉。
肋骨像被敲碎。
她卻沒有停。
她用整個身體撞向那道裂縫。
裂縫只剩下兩掌寬。
她血淋淋的手伸出去。
她嘶喊得像心被劈成兩半——
「阿朧!!不要把心給任何人!!回來!!!!!」
裂縫闔上那瞬間——
她整個人已經衝進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