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央以為母親奇蹟回家、家裡重回溫暖,直到母親對玉央的錯誤記憶、不合理的怪力、影子慢半拍、還把餅乾丟在地上;更可怕的是,月朧也開始被同化,夜裡兩張過度完美的笑臉同時望向她——那個「母親」,正在學會成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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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庫的鐵門緩緩拉起,傍晚的風夾著潮濕的氣息灌了進來。黑色轎車停下,月朧握著方向盤,眼神卻怔怔望著前方。玉央還在揉眼睛,剛從山路的顛簸裡醒過來,腦袋昏沉。
「到了?」她聲音沙啞。
「嗯。」月朧簡短回答。可下一秒,他整個人僵在座椅上。
玉央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小木門「吱呀」一聲推開,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昏黃的燈光下。那是她無數次夢見的背影——微駝的肩,單薄的臉龐,柔和卻帶著歲月痕跡的笑。
「……媽?」玉央呆住了。
心口像被什麼重物猛然擊中,她顧不得月朧伸手想要攔下,猛地推開車門,直直撲了上去。
「媽!」她聲音顫抖,埋頭在母親懷裡。
熟悉的洗衣精香味混著淡淡橘皮氣息湧入鼻腔,臉頰蹭著柔軟的布料,那一刻,所有堅強的外殼崩塌,她像個孩子般失聲痛哭。
母親只是溫柔地笑,掌心撫過她凌亂的髮絲,語氣慈愛:「橘子已經剝好啦,快進來吃。」
玉央怔怔抬頭,看著那笑容,眼淚模糊了視線。她小心翼翼地牽住母親的手,像怕一鬆開就會消失似的,把人拉進屋內。
車旁的月朧僵立不動,黑眸深沉,心底感動與激動交纏,卻被自己壓得死死的。直到兩人背影消失在門口,他才默默跟上。
這些日子,屋子裡似乎回到了某種久違的溫暖。
母親會坐在搖椅上,翻著雜誌,偶爾招手要玉央坐到身邊。玉央常常依偎在她腿邊,聽她輕聲說些瑣碎的故事。
某日傍晚,月朧在廚房裡忙碌。肋眼牛排在鍋中滋滋作響,他手法俐落地將它翻面,牛排表面呈現出恰到好處的焦香色澤。
「哇……」玉央驚嘆,眼睛發亮。
母親笑了,語氣裡帶著驕傲:「小伙子手藝真好。」
月朧耳尖紅了紅,卻忍不住勾起嘴角。那一刻,他心底似乎也鬆了一些,甚至開始想,也許這就是最該守住的生活。
夜色靜靜落下,客廳裡的燈光溫黃,灑在茶几上熱氣氤氳的湯碗上。
飯後,母親坐在沙發上,輕聲招呼:「央央,快過來吃點橘子。」語氣和從前一模一樣,連指尖剝橘子的姿勢都沒有變。
玉央怔了怔,腳步微微停了一下。那一幕太熟悉了——熟悉到像從某個夢裡直接延伸過來。她心裡泛起一種輕微的遲疑,並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幸福得太快」的恍惚。
這麼突然地回來,這麼健康、這麼自然……是不是太完美了點?
她的眼神游移著,想要拉開距離,卻在抬眼對上母親溫柔笑容的瞬間,心防頓時軟下來。她喉嚨緊縮,腳步幾乎不受控制地上前,輕輕靠進母親懷裡,感受那熟悉的溫度和氣息。那種久違的安慰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壓過了所有理智的提醒。
「媽……」她低聲喚著,鼻音微顫,像個孩子一樣蹭著母親的衣袖。
月朧站在一旁,眉眼依舊帶著戒心。他的手指在褲縫旁無意識地攥緊,目光冷冷地觀察著這一幕,像隨時準備出手的守衛。可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他開始注意到一些細節——母親會在早晨起來時煮一壺熱茶,把桌布換掉,順手在門口放一雙拖鞋。那些小動作沒有任何詭異,甚至帶著一種久違的溫情。
某天,月朧在廚房裡翻炒著糖醋肉,背後傳來母親輕聲的提醒:「火候小一點,不然會糊。」他點點頭,依言調低了火。片刻後,母親端著盤子走過來,試了一口,笑著點頭:「很好,進步不少。」
那一笑撫平了月朧心底某個荒涼的角落。他愣了一下,忽然覺得靠近母親時,胸口的壓力減輕了,甚至生出一種久違的安心感。
晚上收拾完碗筷,他走到客廳,看見母親正替玉央把散亂的頭髮撫到耳後,動作細緻得像是歲月從未帶走過。玉央眼睛半眯,乖巧地任由她動作,臉上泛著淺淺的笑意。
月朧站在門邊,終於放下了眉頭,或許……這樣也不壞。
玉央餘光瞥見,抬頭看了他一眼,心口卻在那一瞬間微微刺痛。她明白自己正在享受夢寐以求的時光。
——
超市裡冷氣嗡嗡作響,貨架上的燈光一格格地照下來,將水果區映得晶亮。玉央正低頭挑著哈密瓜,指尖輕輕敲了敲果皮,聽聲音辨別熟度。就在這時,母親忽然湊近,伸手替她撥開耳邊掉落的一縷碎髮,語氣親昵柔和,幾乎和記憶裡一模一樣:
「小時候妳最喜歡草莓蛋糕,我每次都買給妳。」
玉央的手僵在半空,眼神怔怔的,下意識糾正:「不是……媽,我喜歡的是——」
「不對,就是草莓。」母親笑得堅定,沒有絲毫遲疑。
那笑容原本能讓人安心,卻在這一刻令玉央背脊竄上一股冰涼。哈密瓜滾到推車底部,她卻渾然沒注意。月朧站在不遠處的結帳櫃檯,抱著一包衛生紙,側頭看她發呆的模樣,隨口提醒:「妳又走神了,快過來。」他並沒聽清兩人的對話,只以為玉央一如往常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
玉央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將哈密瓜放進購物車。
回到家後,晚霞的光透進客廳,照在茶几上的水果籃上。玉央把剛買的水果一一擺好,色澤鮮亮,卻讓她想起母親方才的話,胸口微微發悶。
月朧在廚房哐啷啷地整理冰箱,把多餘的飲料和冷凍食品移來移去,叮囑她:「哈密瓜先不要冰起來,在桌上放幾天讓它再熟一點。」
聽見這句話,玉央愣了一下,喉嚨像被什麼堵住。她沒有回答,只是把目光移向客廳的母親。
母親坐在沙發上,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那聲音嘶啞而急促,像要將整個肺都咳出來似的。玉央心口一緊,趕緊端起桌上的水杯,快步跑過去:「媽,快喝水!」
母親接過水,緩緩抿了一口,眼神裡帶著溫和的笑意,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玉央卻還心疼得蹙著眉。
她正要鬆口氣,卻在離開客廳的瞬間,看見母親因為手夠不到遙控器,乾脆單手將整張沉重的大茶几輕而易舉地抬起,移到靠近沙發的位置。
玉央僵在原地,腦中警鈴大響。這張原木茶几,她和月朧兩人合力搬過,吃力得汗流浹背。母親卻像挪動一個靠墊般自然,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氣。
夜晚,臥室裡靜悄悄的。玉央躺在床上,眼睛睜著盯向天花板。月朧翻了個身,壓低聲音:「妳是不是有什麼話沒跟我說?」
玉央沉默半晌,終於低聲把白天的情景說出來:母親堅稱自己最愛草莓,還有她剛剛親眼看見的那股不合常理的力氣。
月朧聽完,整個人沉下去,長久不語。他的呼吸裡透出一股壓抑的緊繃,彷彿心裡那層戒備又被拉了回來。
「……我明白了。」他輕聲回應,聲音低啞卻透著決心。
兩人都輾轉難眠。窗外蟲鳴不斷,時不時被風拍打樹枝的聲音打斷。玉央在被窩裡緊緊抓著月朧的手,指尖冰冷,心頭沉甸甸的。她不知道那個笑容慈愛的「母親」,究竟還剩下多少是真實。
當天起夜時,她聽見母親房裡傳出低沉喃喃,聲音帶顫,像古老咒語。玉央貼在門縫,心跳快得要爆裂。
——
隔天一醒,看見月朧正專注的盯著她,手上端著一碗切好的芒果。
「媽,妳醒了嗎?」玉央敲了敲房門,聽見裡面應了一聲。
一陣子後母親洗漱完畢,玉央殷切的拉著母親坐下,笑著把一片芒果送到母親嘴邊。母親自然地接過,咀嚼吞下。
玉央僵住了。
「……妳……」她喉嚨乾澀。母親明明對芒果嚴重過敏,自小聞到味道都會皺眉。
母親卻溫柔地笑:「怎麼了?」
玉央轉頭看向月朧,她期待他皺眉、質疑,或至少露出一絲不安。可月朧卻只是淡淡一笑,還低聲叮囑:「媽,慢點吃,別噎著。」
「可是不是妳……」一早月朧讓她端芒果給母親,就是為了測試她,可是現在……
「央央,怎麼了嗎?」母親笑的慈愛,彷彿沒有什麼不對勁。
「對啊,妳是不是沒睡醒?」月朧的目光越過母親的肩膀,直直看著玉央,眼神漆黑帶著不自然的深邃。
「我……對、我……沒睡飽。」她隨便塘塞。
「去休息吧,阿朧陪我聊聊天就好。」母親溫和的說。
她退到角落的牆邊,心跳破表,臉色蒼白,不只母親,連月朧也開始變得奇怪,那深邃的眼眸讓人後背發涼。
她盯著母親的每個細節,努力去捕捉那股違和感。但偏偏,越是靠近母親,她越忍不住沉溺在那份久違的溫暖裡。母親會輕輕替她把外套扣子扣上,會在傍晚催她喝熱湯,會在她夢魘驚醒時拍著她的背。那種久違的依靠感,讓她每次懷疑到一半,又想撲進去緊緊抱住。
而月朧也會在靠近母親時變得異常「體貼」。他無微不至的照顧母親,為她端茶送水,餵她吃芒果。但她發現,只要月朧離開母親,他就會呆愣,像失了魂。
她看見他的眼神不再是殷切的狂熱,雖然不知道月朧是否完全正常,但她沒辦法,她撐不住了,她必須告訴某人。
她當晚就告訴月朧,聲音發抖,幾乎帶著懇求:「阿朧,我覺得……媽不太對勁。」
月朧愣了一下,沉默許久才低聲說:「央,別再懷疑了。媽是對的。」語氣柔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玉央聽得頭皮發麻。這些話,太像那天母親說「妳記錯了」時的語氣。她看著月朧,隱隱感覺他正在一點點被「替換」,不再像是她熟悉的他。
夜色深沉。玉央輾轉反側,翻來覆去,卻怎麼也睡不著。終於,她悄聲下床,打算去倒杯水。走到客廳時,腳步卻頓住。
沙發上,母親和月朧並肩坐著。燈光昏黃,他們正低聲交談。她聽不清內容,只覺得語調緩慢、黏稠,像是吟誦某種韻律。
她小心地靠近,想聽得更清楚。可就在她靠近的瞬間,母親和月朧同時抬頭。燈光閃了一下,兩人一樣嘴角被撐得過高的笑容,一樣漆黑的眼神,同時落在她身上。他們的唇角向上延展到不該存在的角度,眼白在昏光裡泛著濁亮的反光,瞳孔深得看不見底。
玉央渾身一顫,指尖發冷。
「怎麼還沒睡?」月朧語氣柔和。
「……嗯,口渴。」玉央僵硬地回應。
母親伸手拍拍沙發:「過來,坐一會兒。」
玉央卻不敢動。那一刻,她忽然覺得整個屋子裡,只有自己還是清醒的,只有自己還記得什麼叫「不對勁」。
「央央,過來。」母親重複。
玉央不敢不從,在母親的左手邊坐下。
然而這次,她並沒有感受到那種想和母親撒嬌擁抱的衝動。她往前坐了一點,想透過餘光往右看,卻什麼也看不著。
那笑還在繼續,沒有消退。母親的嘴角微微顫動,像在壓抑笑聲,可那聲音根本不是笑——更像是牙齒在磨碎什麼,細微又黏稠的摩擦聲在空氣裡延伸。
她的呼吸漸漸變得淺。那片昏黃的光靜靜落在三人的影子上,卻像被什麼暗暗扭動了形狀。
玉央的喉嚨發緊。她想站起來,卻不知為何腿軟得像灌了鉛。
母親忽然轉過頭,笑著遞來一瓣橘子。那笑容極溫柔,唇角的弧度卻太完美,像畫上去的。橘子在指尖閃著微光,汁液滑落在她母親的掌心裡,慢慢滲進皮膚,不見了。
她不敢再看,只覺得一陣冷意從背脊竄上來,像被看不見的東西盯著。
母親低聲說:「央央,怎麼不吃?」
那聲音輕得幾乎像耳語,卻清晰到每一個字都在她腦子裡炸開。
她顫了顫唇,勉強擠出一句:「不餓。」
母親的手在她膝蓋上停了一下,柔軟又冰冷。她幾乎沒忍住顫抖。
一旁的月朧突然開口:「媽,我去倒杯水。」他站起來時,影子卻比本人慢了半拍,仍留在原地一息,才慢慢跟上。
玉央的指尖冰到發白。她努力壓住呼吸,卻聽見自己心跳得比任何聲音都清楚。
整個客廳安靜得過頭。母親又笑了笑,那笑意溫柔得近乎慈悲——可她背後的影子,正慢慢地朝牆外滲開。
——
玉央在渾身冷汗中醒來,天色還沒亮,窗外的光像被霧包住一樣灰白。她喘了幾口氣,按下還沒響的鬧鐘,輕手輕腳越過月朧下床。冰冷的地磚貼上腳底,她打了個顫。
洗漱的水聲細微而清脆,鏡中的自己氣色蒼白,眼底還殘著夢的陰影。她試著對自己露出笑容——笑不出來。
這是一場無聲的硝煙。
她戴上圍裙,打開烤箱,廚房裡瀰漫著奶油與糖的氣味。當餅乾的邊緣微微上色,她終於鬆了口氣。
「央央,在做什麼呢?」玉央身後傳來母親的聲音。她驚得一跳,一幀一幀的回頭,卻沒有看到任何人影——或鬼影。
她背脊發涼,加快了手上的動作。
待她端著一盤剛出爐的餅乾離開廚房,就看見母親正悠閒的看著電視,那張茶几還置在靠近沙發的地方。
「哎,央央,妳什麼時候學的烤餅乾?真是開了眼界。」母親彎著頭,雖然是笑著,眼裡卻沒有任何情緒。
玉央笑了笑,低頭把餅乾盤放到茶几上。那笑容裡有一點掩飾不住的苦澀。她想起幾年前那個冬天,自己第一次學著烤薑餅人,小心翼翼地端到母親面前,母親滿臉驚喜地咬下第一口,說「真甜」。那時候的暖氣吹得她眼眶發燙。
「媽,妳嚐嚐看,我加了蜂蜜。」她輕聲說,把一塊餅乾遞過去。
母親沒有接,反而靜靜地盯著她。那視線不深不淺,卻像能把人看穿。
「央央,妳先吃一口吧。」母親的語氣柔和,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緩慢節奏,像在暗中下令。
玉央愣了愣,順從地拿起一塊餅乾,送進嘴裡。餅乾還是那股熟悉的甜香,外酥內軟,可她嚼著嚼著,卻覺得喉嚨越來越乾,空氣裡的甜味也變得黏膩得令人不適。
母親的目光始終沒有移開,就那樣看著她。玉央吞嚥的瞬間,感覺那視線像一條線,順著喉嚨一路滑下,纏進胃裡。
「好吃嗎?」母親問。
「……好吃。」她艱難地笑著。
那笑才剛浮上嘴角,母親也跟著笑了笑——那笑容極端對稱,嘴角的弧度幾乎與昨晚的笑一模一樣。母親拿起一塊餅乾,咬下去,餅乾在牙間「喀」的一聲,乾脆得像折斷了什麼。
客廳靜得出奇,只剩下咀嚼聲,規律又冷靜。
玉央的手還放在桌邊,微微顫抖。
10秒。
30秒。
1分鐘。
母親沒有任何反應。
玉央的指尖開始顫,她的視線不由自主落在那盤餅乾上,一小塊缺了角,碎屑散在母親的膝蓋上。
她忽然覺得喉嚨發苦。那不是奶油的味道——她清楚自己在餅乾裡放了東西,除了她吃下的那一塊。
「好吃。」
母親緩緩轉過頭,嘴角依然是那完美的弧度,唇齒間還殘著碎屑。
「央央……妳自己做的,怎麼會不好吃呢?」
玉央的胃整個翻騰起來。那笑容不再像母親——更像什麼東西穿著母親的皮,在模仿一種人類的動作。
她退後一步,咚一聲撞上牆壁。
母親的眼珠在那一瞬輕輕地、極不自然地轉動,彷彿沒了焦距,卻又正對著她。
可她突然瞥見地板上的影子。母親的動作已經完成,餅乾被吃掉,可影子裡的手卻把餅乾輕輕扔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