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底比斯西岸這片荒涼的石灰岩山谷,望著那座酷似天然金字塔的山峰「庫爾恩」,我意識到這裡並非偶然的選擇,而是一場關於「永恆」的漫長博弈。
從西元前十五世紀的圖特摩斯一世開始,一直到西元前十一世紀,這片山谷在將近五百年的歲月裡,收納了古埃及新王國時期(第十八至二十王朝※)幾乎所有的權力核心,這裡不只有法老,還有受寵的王公大臣,六十多座陵墓像是一部被埋進地層裡的斷代史。
權力的後撤:從地平線到地殼深處為什麼不同時期的法老,會不約而同地選擇這裡?
除了地質利於開鑿,更關鍵的是統治者的清醒,圖特摩斯一世終結了千年來「追求高度」的金字塔傳統,轉而向內深挖,這是一次治理策略的修正:當權力的象徵變得過於顯眼,它也隨之變得脆弱。 法老們不再與天空爭高,而是利用天然的山峰作為屏蔽,這是一種成熟的智慧——真正的秩序,有時需要透過「隱匿」來維持。
走入墓道,你會發現歷史並非如神話般純粹,這裡充滿了真實的政治算計與資源挪用。
有時候,後來的法老會為了節省資源或彰顯正統,直接「徵用」前人的陵墓,你會在石壁上看到某些「王名圈」(Cartouche)被精心地鑿去,重新刻上新王的頭銜,這可能是兄弟間的權力交替,也可能是後繼者對前人的抹除。
甚至像著名的圖坦卡門,他的陵墓之所以能避開三千年的盜劫,竟是因為後來拉美西斯六世在上方開鑿陵墓時,掉落的碎石陰錯陽差地掩埋了他的入口,歷史充滿了這種諷刺的溫情:那些極盡張揚的偉大統治者多半被洗劫一空,反而是被遺忘的人,留下了最完整的黃金面具與陪葬品。
在離開山谷後,我帶回了兩幅現代藝術家手作的莎草紙畫。
莎草紙是世界最早的紙張,正是因為這種輕便、堅韌的載體,古埃及的行政管理、商業契約與神話才能穿透數千年,文明的成熟標誌,不在於文字寫得有多漂亮,而在於它能多有效地被記錄與傳播。
這兩幅畫也標記了我這次旅行的觀察,一幅是拉美西斯二世的登基圖,這位熱衷於在全埃及刻下自己名字的法老,在畫中展現了權力的巔峰;另一幅則是埃及旅遊地圖,上面標註了那些我曾駐足、記錄的重要景點。
這兩幅畫最打動我的,是上面有藝術家的手寫簽名,在古埃及,無論是帝王谷壁畫的繪製者,還是德爾麥迪那那些技術高超的工匠,他們大多隱於角色之後,沒有名字,但在三千年後的今天,創作者的名字與法老的名字並列。
夜裡關上燈,這兩幅畫在黑暗中展現了另一層邏輯,拉美西斯二世的登基圖上,浮現出螢光的金字塔,像是提醒著權力最終的歸宿;而那幅地圖上,則亮起了螢光的「生命之鑰」(Ankh)。
三千年前,生命之鑰是法老通往永生的通行證;今天,它在黑暗中亮起,到映在埃及地圖上,像是提醒我文化與文明才是永恆之路。
這是一條漫長的文明路徑,從法老集體的權力永恆,走向個人真實的姓名,而真正留下來的,從來不只是那些試圖永生的法老,還有那些在莎草紙上、在石壁縫隙中,一代代接力傳遞下來的,關於人的溫度。
※古埃及的王朝和中國一樣有改朝換代,只是不像我們用漢唐元明清做區隔,歷史學家用數字做區別,至於像中國五代十六國那種混亂割據的時期,歷史學家就用「中間期」來代表。
※※又因為埃及歷史實在太久遠,所以又用這些中間期把各朝代分為早王朝、古王國(金字塔時期)、中王國、新王國(帝王谷)、末朝王朝(先後被亞述、波斯征服)、希臘時代(最後一任法老是埃及艷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