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個尋常的黃昏,天空剛剛燒過一層霞光,街道尚未靜下,張翠峰與Emma坐在飯桌旁,簡單地吃著今日的晚餐。

桌上鋪著Emma小學時留下的英文課本、歷史讀物,一疊又一疊地攤開,紙張已泛黃,卻被她翻得有些認真。她邊吃邊翻頁,一邊問他:「你覺得這些教材,從哪裡開始比較容易入手?」
張翠峰看著那一本印有「Grade 4」標誌的書本,語氣平穩:「先從你最熟悉的那本開始吧,語言不是難,是節奏與氣息。」
Emma笑了一下:「你講話還是有一點武俠味耶,不過現在收斂多了。」
他也笑了笑,沒再回話,只低頭繼續吃飯。
飯香、書香、窗外微風——日子,就這樣靜靜地走進了下一刻。
—
突如其來的震動聲打破了寧靜。Emma的手機亮起。
她一看,是姐姐李佳怡的來電。
還來不及說話,窗外就傳來汽車熄火的聲音,緊接著——電話那端傳來熟悉卻清冷的聲音:
「我到家了,開門吧。」
那一瞬間,Emma整個人彈了起來。
她的眼神在張翠峰與飯桌之間快速掃過,一句話都沒說,立刻行動。
「快進儲藏室,右邊樓梯那邊!」
張翠峰毫不遲疑地站起,將自己的碗筷送往水槽,動作乾淨俐落。Emma將他推入樓梯轉角處的小儲藏間,關門時輕聲交代:「別出聲……拜託。」
他點了點頭,神色如常,只在門縫合上前最後一刻,瞥見她快速清理掉桌上多出來的一雙筷子。
敲門聲已響起。
—
門一開,李佳怡站在門口。
她的頭髮紮得整齊,身穿剪裁銳利的西裝外套與高腰長褲,肩背筆挺。她的目光落在Emma身上,只微微挑眉,像是在打量,又像在默默做筆記。
「怎麼那麼慢?」語調不高,卻不容拖延。
Emma強撐著笑容:「剛好在洗手。」
李佳怡一進門,沒有急著坐下,而是四下環視,腳步緩慢,視線銳利。她走過客廳,望向窗邊與廚房,眉頭微皺。
「你這地方……收拾得挺乾淨啊。」
Emma聳肩:「我最近有在整理。」
「不像你。」
「……那我現在像誰?」
佳怡沒接話,只淡淡一笑,走到餐桌旁坐下。
她看見桌上散開的小學課本,手停在其中一本上,指尖輕觸封面。那動作極輕,但語氣卻微微改變了:
「這些……妳不是十年前就唸完的?」
Emma語氣盡量自然:「我只是幫自己補一點基本概念啦,複習一下英文。」
李佳怡瞇起眼,看著她幾秒。然後她掏出一支筆,握在手裡轉了轉,忽然說:
「最近你學校寄成績報告來了。」
Emma臉色微變,但沒回嘴。
「妳數學跟物理的成績下降不少,老師說妳上課心不在焉。妳以前不是這樣的。」
語氣仍平穩,卻像一塊冰。Emma下意識低下頭。
李佳怡將那支筆橫在指尖,輕敲著課本,忽然說:「你最弱的是物理跟數學對吧?我來教妳。」
她語氣平靜,卻帶著命令的節奏,不容拒絕。
Emma抬頭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頭:「……好。」
—
門縫內,張翠峰屏息。
他無法看見這位姐姐的臉,只能從細小縫隙中,看到她坐在餐桌前的半側身影。燈光打在她的肩與手臂上,那隻拿著筆的手細白修長,骨節分明,舉止極有自信。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十指上的指甲——
一片黑,亮得近乎鏡面,與她雪白的膚色形成鮮明對比。
她的手舉筆、放筆、敲桌、翻頁,每一個動作都流暢得像在教學,但那漆黑的指甲,卻像某種沉默的情緒被塗上去,不願被人看穿。
他心中一凜。這樣的指甲,像在武林中見過的某種偽裝與掩飾——
外表優雅從容,內裡卻藏著壓抑與刀鋒。
他看不見她的臉,卻能從這雙手,讀出她的心:壓抑中帶著智慧,焦慮中帶著溫柔,卻又極力控制著些東西。
就像一個試圖不做母親的姐姐,一邊責備,一邊愛著,一邊又想把愛收起來。
他忽然覺得心中湧出一絲敬意。不是對她的氣勢,而是對她那份壓住所有情緒,只為保護妹妹的方式。
那不是冷血,是堅強。
他知道,這種強,是會流淚的。
只是從不在人前。
—
這場課,持續了將近1小時半,李佳怡講得冷靜、清晰,一邊畫圖,一邊解釋力與速度的公式。Emma有些吃力,但還是硬撐著聽。
門縫中的張翠峰不動如山,但眼神始終在那雙黑色指甲間移動。
直到牆上的時鐘,指向八點十五分。
他要上班了。
但屋內的人,還沒離開。
玻璃門後的危機
時鐘指向八點二十分。
儲藏室裡的空氣逐漸變得悶熱,張翠峰一動不動地坐在木箱旁,靜如止水。外頭李佳怡的聲音依舊冷靜,講解著數學題目,節奏穩定。
Emma坐在她對面,表情卻早已變了。
她的眼神不時瞥向時鐘,又瞥向廚房方向,指尖緊緊扣著課本邊緣。她心裡像有一條快要崩斷的弦,緊繃到快喘不過氣。
張翠峰今晚九點要上班,八點半就得離開。
現在是——八點二十七。
「所以,這個公式的變項是——」李佳怡語氣一如既往地理性、克制,彷彿對時間全無所覺。
Emma再也無法忍耐。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語氣聽起來輕鬆自然:
「姐,我突然想起來……我今晚有個線上作業要交,是英文課的,我得趕一下。」
李佳怡的筆停在半空。
她抬起眼,看了妹妹一眼。
那眼神既不責怪,也不質疑,只是像在快速判讀。
Emma微笑,裝作無所謂:「老師剛剛才發Email,臨時加的作業,不交會被扣分。」
李佳怡終於點點頭,慢慢將手中筆收好,關上課本。
「好吧,下次再補吧。不過別再讓我收到老師的email了。」
她語氣溫和,但眼神仍帶著一點審視。
Emma裝傻地笑笑:「我會注意的。」
—
李佳怡拿起手機撥出一通電話,語氣簡短:
「我五分鐘後走,請司機準備。」
掛上電話後,她起身,向廚房方向走去。
Emma心頭一震:「要喝水嗎?我幫你倒——」
「沒關係,我自己來。」李佳怡已走進廚房,手自然地按住那扇通往花園的玻璃門。
張翠峰的藏身之處,不遠處正對著那扇門。
玻璃門清透,夜色靜好,室內燈光映出她的倒影;
而玻璃外的花園,在這一刻映入她眼簾。
她的手,停在門把上。
她靜靜地站在那裡,沒有立刻開門,只是凝視著外頭的景象。
—
花園,煥然一新。
過去雜草叢生、器物破敗,如今卻井然有序。
籃球框上刷了新漆,鐵鏽不見,色澤鮮亮;
角落有個手工搖搖椅,旁邊幾叢花開正盛,沿著石磚道鋪展開來,彷彿有人日日澆灌。
一旁的小木屋窗簾整齊,門前地面掃得乾淨,窗邊甚至插著一枝花。
那不是Emma一個人能做到的。
李佳怡的眉頭微皺,視線慢慢往花園深處移去,嘴唇微動,似乎正醞釀一個無聲的問題。
那一刻的她,站在玻璃門後,像一尊雕像。
手指輕觸門把,未開。
張翠峰在儲藏室內,透過門縫望見她的背影。
他心中暗沉——他知道這一刻只差一線。若她再前進一步,若門打開,若她走向那座木屋——一切將無所遁形。
但她沒有動。
她只是凝視著花園,像在思考,又像在回憶什麼。
她的手,仍舊白皙修長,指甲仍是黑色指甲油,在玻璃門映出的倒影裡,那雙手顯得格外冷靜。
張翠峰微閉雙眼,在心中默念:
若天意不欲敗露,便請風靜、夜沉、步停。
—
Emma在身後輕聲說道:「姐……我真的得快點交作業了。」
李佳怡像從沉思中回過神,轉頭看她一眼,淡淡點頭:「我走了。你記得收好這些書。」
她沒有再看花園,也沒有再多問什麼。
只是從廚房離開,拿起自己的包,穿上高跟鞋,步伐穩重地走出家門。
Emma沒有送她到門口,只是輕聲說了句:「再見,姐。」
門關上的那一刻,時間定格在——八點三十分。
但此刻,他仍坐在儲藏室裡,沒有立刻出來。
他知道——這一章雖然結束,
但李佳怡,並非毫無所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