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白光
第一次醒來時,白光從天花板垂直撒下,毫無方向感。空間裡感覺不出外面是白天,也不像晚上,只是一個把時間磨得太平的地方。
穿著白袍的人站著,袖口和領口都皺,站姿也很隨意,翻閱資料的動作熟練而簡短。他沒有立刻開口,只是安靜地看著冰冷儀器並不停填寫。快速寫字的沙沙聲,顯示他穿著白袍夠久了,但他臉上寫的是他不屬於這裡。
「醒了?」語氣平直得像是每天清晨的固定問候,他自我介紹時,只說了名字,沒有補充頭銜,也沒有出自專業或安撫的微笑。
甚至問問題的時候,也都只確認數值、傷口反應、意識反射,這些精準卻必要的事。正遠回答得吃力且斷續,他不催促,也沒有代替填補空白,彷若神的旁觀,只是任其自己把遺落的一片片拼回來。
躺在急診室的幾天,他固定走近床邊,不是依據時間的固定,而是狀況,像是早就預判了一切病程,卻也沒打算提前拯救,每次都是在痛苦發生後處理,大概他也確定,痛是病的路上不可繞過的必經。他從來沒曾表現出身為醫者應有的關心,但當然也不是淡漠地保持疏離,他只是站在秩序裡面,確保事情照既定流程前進。
鏡的邊緣
他自己也刻意守著秩序,急診值班、固定門診,甚至咖啡冷掉的時間,都在他的預期裡面。看起來很穩定,或是很僵硬,也許世上的誰都在自己的病程裡面,必經著無可救藥的痛,走過去就好了,或是再也不用期待好了。
一次深夜醒來,正遠看見他獨自坐在電腦前,螢幕的冷光映著他的無表情,更顯冰霜,那些數據都成了他手下的死亡筆記,但他當然只是監控、旁觀,並在病起時,解決他身為醫者能解決的基本問題。
正遠走進廁所時,一時沒看見開關,想著反正門外漏了點邊緣的光,索性摸黑進去。他正好也起身,順手點亮了燈才發現裡面有人。光亮的瞬間,不確定是不是恍惚的關係,突然覺得在他眼裡,認出了在鏡子裡看過的同一種頹廢。洗手到走回值班台的短暫路程,兩人聊了些無關緊要的話題,諸如深夜的車流、凌晨的便利店之類。
彼此大概都習慣走在固定的亮度底下,所以錯身的時候,一時以為離對方很近,只是一明一滅間,又感覺遠了。手上繃帶終於都拆掉的那天,耐不住無聊,在視窗裡鍵入他的姓名,關鍵字是一些關於天才、殞落、弊案、犧牲之類的字眼,關於那樣的世界,正遠能看懂的不多,只是大約知道他也是摔下來的人,而這個24小時只有白光的空間,就是他比較暗的地方。
高度差
在醫院的最後一天,他就自然退出了視線,直到最後辦理出院前,才回到床邊確認藥物、目前狀況,離開太靜寂的深夜後,男人間就太難再開啟無關緊要的閒聊。
「幸運的話,這是最後一次見面。」若硬要說,他這幾天以來唯一有溫度的是這句告別,
說完便轉身離開,沒留下什麼可延續的故事。正遠走出醫院的時候,天還沒黑,那不明不暗的時間,讓他想到那晚,燈剛亮的一瞬。當時錯以為他桀敖的態度,和不修邊幅,正說明他同是被秩序放逐的人,但其實他願意的話,終究可以靠著專業,或更多犧牲換來某種赦免,再爬上他眼底夠亮的地方,畢竟一開始就從不同的地方起跳,於是讓墜落的終點也存在高度差。
路燈還沒亮,他已經感覺到暗了,但一切都好,他只是該回去了。


